砚台看着像一只带斜坡的浅盘,通常也确实被当成容器介绍,可那是它最不要紧的一面。这一路用的墨不是能倒的液体,是烟炱和胶压成的一锭干墨,硬得能出棱,黑得沾什么染什么。要落第一笔之前,得先把这锭固体的一部分搬进水里、打散成细颗粒、还得让它们待得住。砚台就是干这件事的机器。
研墨是切削,不是溶解。砚堂上添一点水,墨锭按下去慢慢画圈。好砚石的面上嵌着几十微米大小的矿物硬粒,分布均匀,长在稍软的基质里。这些颗粒就是一把把极小的刀。每转一圈刮下薄薄一层,水随即把刮下来的东西带走,不至于堆住、糊住砚面。墨锭里的胶遇水膨开、散进水里,最后砚池里那汪黑,是碳颗粒悬在稀胶水里——不是化开的,是被削下来、再拆细的。
为什么磨得锃亮反而不好用
这就说通了一件怪事:最漂亮的那层抛光,可能最不能干活。玻璃或上了釉的瓷片太滑,墨锭只在上面打转,磨出的是热,几乎不出墨。另一头的粗砂岩又太狠,撕下大片的渣,石粉混进墨里,写出来一笔全是颗粒。能用的砚石卡在中间很窄的一段:要有牙,才削得动;又要细,削下来的粒子才够小。老匠人对此有两套说法,一套讲墨下得快不快,一套讲磨出来的墨细不细、亮不亮。这是两件事,一方石头得同时伺候。
孔隙也出于同一个理由。略能含水的石面,会把一层水膜留在砚堂上,而不是全淌进砚池,墨锭转到后一半也不至于干磨。但石头自己不能掉渣:基质若比墨锭还软,石粉就跟着进墨,落笔会划纸。几处出名的中国砚石,恰好是矿物搭配得巧——硬而细的切削颗粒,配一块结实、微吸水、又不怎么磨损的基质。这是地质上的运气,所以成名的是那几条河床,不是别的山。
砚池为什么要挖得比看上去深
形状是跟着工序长出来的。砚堂微微下凹,水才肯留在干活的地方;一头再挖深些作砚池,磨好的墨可以推过去搁着,回头用笔去蘸。要是整块平板,第三圈水就漫出边了。砚池还管着浓淡:少磨几圈、多添点水,就是淡墨;守着同一汪一直磨,便是稠得发亮的浓墨。手上加力是最没用的变量,压重了多半只是把墨锭磨偏。真正改变墨的是时间,是圈数。
所以砚和能聚成一个尖的毛笔本是一套工具里的两件:都在管颗粒大小和水,坏掉的时候新手还容易以为是自己的手法不行。笔不肯聚锋,常常只是墨磨得太稠、笔肚撑住了;砚不出墨,常常只是砚面太光。是材料在干活,读懂材料才是本事。
拿它跟大漆非得在潮屋里才硬对照一下很有意思。两者都是会变状态的传统表面,可一个是靠湿气驱动的酶促固化,一个是靠一点点水配合的机械磨削;一个放着不管才长得好,一个非得有手一直动才成立。把它们笼统归成「老手艺」,恰恰是这类实用知识最先丢掉的地方。
两件家常东西就能验完。上釉的碟子和没上釉的细陶片各滴几滴水,同一锭墨各磨一分钟。碟子里磨出一摊灰水,陶片上却已经浓得能写。变的只有一样:面上有没有那点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