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经济

学校两点放学，第二个学校四点开门。中间那段时间够坐一趟公交、吃一盘东西；在大多数印度城市，补习市场就住在这段缝里——商铺楼上的两间房，门口一张横幅印着去年的名次，人行道上摆一台发电机，专门对付停电的那几个小时。

很容易把这件事读成热情：家长上心，孩子用功。这种读法一个价格也解释不了。一个补习班是有成本结构、有劳动力供给、有需求曲线的生意，而它的需求曲线只有一个方向。下面要做的，是把它当市场来描述，而不是当习惯。

三个条件，全都成立

第一，名额稀缺，而且由一次笔试决定归属。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大约是 18 至 23 岁人口的三成不到，也就是说排队的人差不多是位子的三倍半；而在这条队里，那些名字有分量的学校又是更小的一撮。一旦分配靠名次，分数就不再是「学得怎么样」的度量，而成了一种有汇率的通货。

第二，校内质量不均衡——更要紧的是，它在择校那一刻不可观察。家长看得见教学楼、招牌、校服和校车；家长看不见讲台前那个人会不会解释「分母变小、分数反而变大」。一件质量没法验货的商品，买家一定会去找代理指标，而补习班正是把自己当作这个指标来卖的。

第三，家庭愿意为「多考几分」付钱。录取看名次而不是及格线，所以多十分的价值不是恒定的：在分布中段它几乎不值钱，在录取线边上它值一个家庭一年的收入。这条曲线是凸的，价格因此缺乏弹性。没有人是在买「平均分」，他们买的是把自己推过某条线的那几分。

一个班怎么定价

卖的单位是「一个座位、一年」，不是「一小时课」。这一条决定了整张价目表。卖方的成本是房租、电、一个老师和一台复印机，几乎全是固定成本；唯一的变量是坐满多少把椅子。所以卖方想要大班。买方付的是注意力，想要小班。产品线就是这两种愿望谈出来的结果。

实际分成三档。大班六七十到上百人，投影加麦克风，人均最便宜。中班二十五到三十人，是市场的主体。顶档十到十五人，由一位家长能在去年成绩榜上认出来的老师带。同一份大纲、同样的小时数，学费差好几倍。顶档买的不是更多教学，是一道筛子——班小到「同班的人也是被挑过的」——再外加一个名字，一个家长可以拿去跟亲戚说的名字。

这就是为什么补习机构围着人建，不围着科目建；也是为什么它们的价目表按老师列，像餐厅按厨师列菜单。名字就是资产，而名字是可以带走的——所以这个市场的顶部不稳定：作为产品的那个人一走，产品就跟着走了。

老师为什么教两遍

劳动力来自同一个池子。在大多数地方，公立学校编制是一个毕业生能拿到的较好的工作之一；私立学校的工资只是它的一个零头，因为私立学校的学费由家长的支付能力决定。处在第二类里的老师有一笔明摆着的套利：同一门课，晚上再讲一遍，现金结算，时薪是学校给不了的。

这不是丑闻，是一张时间表。学校最需要的那几个小时——大纲讲完、开始答疑的时候——恰恰是别处付得最高的那几个小时。所以补习并不独立于学校：补习老师常常就是学校老师；不是的时候，也常常是那个考编制没考上的人。两种情况下，两个市场在给同一种技能定价，其中一个出价更高。

还有一层较少被提到的效果。因为按班、按结果收钱，补习奖励的是一种特定的教法——快、贴考题、可重复——而且用现金奖励，月底结清。慢的活留给了学校：跟不上的孩子、家里不说的那种语言、五十个人的班。两套系统不在抢同一件工作，它们在抢同一个人一天里的同一段时间。

家长能看见什么

教学质量在事后同样不可观察。真去听过一节课的家长能有判断，但几乎没有家长去；他们看到的是收据和一张测验成绩单。分数是唯一可读的产出，而它恰好是用录取系统那套单位写的。

于是反馈回路跑在名次上。名次进步，说明这个班有用。名次没动，家长没有办法分辨是教得不好、孩子没学，还是这一次题更难——而在这种含糊里，最安全的反应是换一个更贵的班，因为更贵的班同时也是一次公开的表态：这个家对这一年的认真程度。

所以很多机构自己办周测、排名、把成绩发给家长。这件事很容易被读成服务。它同时是一台让效果每周可见的机器，用的还是客户本来就信的那个数字；而它也在生产下一单：十月看着名次往下走的家长，就是十一月给冬季班付钱的那位家长。

名额不会变多

这里有一道市场绕不过去的算术。名额由拥有名额的学校定。补习不生产名额。如果队里每个家庭都把支出翻一倍，队伍还是那么长，位子还是那么多；变的只是最后一个位子被填上时对应的那个分数。录取线不是标准，是余数——边际上那家人愿意付的量，折算成分数。

所以私人回报是真的，社会回报是零。一个家庭买补习能改善自己的位置；所有家庭都买，谁的位置都没改善，所有人的成本都上升。这就是「位次品」的定义，而位次品有一条特征价格路径：支出一直涨到家庭预算的上限，然后还会再涨一点，因为另一个选项是接受「原地不动就等于下滑」。

代价落在三个地方。家庭预算里——教育是少数在收入下降时也要保住的支出项。孩子的一天里——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被填满，学校只是其中较短的那一半。以及名额的分布里——不用改任何一条规则，它就会和收入更相关。补习市场不必去破坏择优的规则，它只需要把「为这条规则所做的准备」卖出去。

所以「补习提升了教育」这个说法把因果弄反了。它提升的是一个家庭在固定队列里的位置，而它收费的依据，恰恰是别人没买。能改变总量的只有两个变量：名额的数量，和分配名额的规则。这两个都不在补习市场里决定——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市场可以在很长时间里持续增长，却不生产它声称在卖的那样东西。

本篇是日常生活的一篇，隶属印度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