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起殖民地的监狱

通常的讲法是从监狱讲起，把群岛当成它的布景。次序恰好相反。群岛被拿走，是因为它远；在它上面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个用来放「别处放不下的人」的地方。其余的一切——码头、道路、开垦地、伺候这些人的集市——都是那些人修的。

所以监狱和聚落分不开。流放地不是「一座监狱带一个镇」，它是一套劳动制度，只是以刑罚的名义组织，而它产出的基础设施就是这块殖民地。

为什么是这里

1857 年之后，殖民政府需要地方送走那些既不想绞、又不想留的人。安达曼提供了两样要紧的性质：远，以及没有陆上边界。没有出去的路，附近没有会同情你的人，也没有一套可以让释放被辩论的法律机器。海就是墙。

流放还有第二个用途，当时是明说的：孟加拉湾的一个聚落需要劳动力，而囚犯是不会跑掉的劳动力。群岛被测量，布莱尔港被选为港址，第一批队伍在还没有住处的时候就被派去清林。

囚犯修了什么

这份清单就是这块殖民地的资产目录：布莱尔港的码头、连接最早几个聚落的道路、堤岸、锯木厂、营房、医院、教堂。森林被清出来做农业，而农业大多失败——土质和降雨都不是规划者假设的那样——每一次失败又产生一支新的劳动队和一批新的档案。

这是后来的叙述容易柔化的那一段。岛上那些好看的基础设施——海港前街、穿过森林的路、山脊上的平房——不是移民来到一片准备好的风景上建的。它是被违背意愿关在那里的人建的，那个制度的死亡率之高，连殖民政府自己都反复下令调查。

监狱是一台机器

1896 年动工、1906 年建成的细胞监狱，与其说是一栋建筑，不如说是一个论证。七条翼从中央塔楼放射出去，每条翼是一排单人牢房，牢房之间一道高墙，囚犯看不见、也说不上话。塔楼里的看守看得见每一条廊；囚犯看见的是一面墙。

理论是：隔离能拆掉政治犯——没有共同劳动，没有交谈，没有集体。它被用在当局认定最危险的那一类人身上：20 世纪初几起密谋之后被流放的革命者。1930 年代的绝食，以及绝食之后的死亡，就是这个设计实际产出的东西的记录。

现在住在岛上的人

这里的人口不是「一批搬到岛上住的大陆人」。它是流放犯的后代、刑满后留下的人的后代，以及一批批从孟加拉、泰米尔纳德、安得拉、喀拉拉、旁遮普招募来的自由移民——每一批都为一个具体目的招来，务农或做工，落在具体的一个地方。

这段历史在岛上的语言里、在村名里、在「本地出生的人」这个本地类别里都读得出来——那是一种「按代际而不是按居住地」主张归属的身份。它在行政上很要紧，因为岛上的土地和许可，长期只对具备这种身份的人开放。

一座按驻防来管的岛

1947 年之后，群岛不再是流放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块横在海路上的地方，离任何大陆海岸几百公里，人口全靠船供养。这个地理产出了群岛至今还在用的行政形态——一个专员辖区、一份很大的公家工资表，以及把基础设施既当服务、又当防卫需求的习惯。

后果在预算上看得见。一个几千人的聚落要有医院、学校、派出所、码头、电厂，因为附近没有一个县可以分摊其中任何一样。人均成本很高，服务水准由一条船能装多少决定，而最大的雇主就是行政机构本身。这样的岛屿经济没有多少私营部门——有的只是一个替公家部门服务的私营部门。

这座监狱本身有过三段生命。殖民时期它是监狱，直到二战期间群岛被占领，它被占领当局使用；1945 年之后它又关过人；独立以后任其荒废，直到被宣布为国家纪念地、改成博物馆。1950 年代拆掉了其中两条翼，所以今天看到的平面，只是当年被争论过的那个平面的残片。

另一群人

在这一切之前，岛上有自己的人：安达曼群岛的大安达曼人、翁奇人、加拉瓦人、森提奈人，尼科巴群岛的尼科巴人与肖姆彭人。1858 年之后他们的历史，是一部被迁走、被疾病削掉、以及在部分情况下被刻意隔离的历史。

有些区域被划为保留区，进出受管制；穿过群岛的主干道有一段沿着这样一个保留区的边缘走，车流按编队、按班次通过。这个安排在两边的立场上都有人反对，本文不做裁断。没有争议的是那道算术：一个为了装人而在本来就住着人的群岛上建起来的聚落，不可能不遇上他们。

现在的经济是一份政府经济，外挂一个渔业和一个旅游季。工资表之所以大，是因为这么远的一块地方，每个居民点都需要管理员、教师、医生和警察，再小也得有。监狱现在是纪念馆和博物馆；它当初服务的那个码头，至今是这群岛有一座镇的理由。

还有一个数字上的悖论值得记住：这座监狱的牢房是按「不让两个人见面」设计的，而今天的纪念馆，靠的是让几十万人每年排队走进同一条廊。设计它的人和纪念它的人，要的是同一栋建筑里完全相反的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