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布边拉一块机织布，手感几乎像纸。横着拉，线对线，让一点点。斜着拉，能拉出去一截，松手又弹回来。这不是纱线有弹性，而是布本身是一张网格，而网格能改夹角，不用任何一根线变长。

拿一块方布，把两个对角往外拽，方形变成菱形：经纬线在交点处互相错开，一个方向的夹角收，另一个方向就开，整块布顺着拉的方向长出去。这叫剪切，在机织布上它是变形的主要方式。拉长是真的，功劳在几何，不在弹性。

剪切在跟经纬成四十五度的地方最大，裁缝把这个方向叫斜丝。把一块裁片的长方向放在这条斜线上，它就会绕着曲线垂下去，被推着就贴住，松手又落回原样。同一个裁片顺着布纹裁，挂起来像块板——做硬挺的外套没问题，做一件要贴着髋骨的裙子就完了。

这份「让」的代价

斜裁的布会一路长下去，而且长不回原样。一块斜着剪下来、竖着挂的裁片，几个钟头内就变长，之后一天多还在长，因为剪切顺着整片往下走。长的量还不均匀：斜得最陡的那几处长得最多，于是台面上剪得笔直的下摆，挂到衣架上就起了波浪。

所有做斜裁的作坊都是用同一个办法应付——等。裁片先挂着，有时还挂着坠物，过一天再试身；下摆要等它不动了才画、才剪。一次坐下来量完、裁完、缝完的衣服，等穿上去长度已经变了，而且差得不算小：一条长裙差上几厘米是常事。

缝的时候同样别扭。斜丝缝在机器送料时会一边走一边拉，两层布互相错过去，缝完比预定的长，还微微带着弧。办法是在缝之前先把这道稳住：垫一条带子、先走一道定型线、或者在布下面垫一张薄纸，缝完撕掉。缝口一合上，这份拉伸就锁住了，衣服保住的是它被缝进去的那个形。

费多少布

斜裁在动第一针之前就已经贵了。顺纹裁片排得紧，因为它们的边跟布料的网格同一个方向，几乎不剩什么。斜着的裁片跟网格成夹角，四个角就留下用不掉的三角料。同样一款裙子，斜裁常常要多用一半的布。

还有一份代价晚些才显出来：斜裁的衣服不好放、也不好收。改它等于在新的位置斜着剪一刀，整片的垂法都变了。顺纹的缝挪一厘米没有后果，斜丝的缝挪不了。

这手做法不新，但一阵一阵地流行，通常是在轮廓要「会动」的时候。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年代的衣服照片里是软的、有些是硬的：差别经常不在设计，而在纸样是顺着哪个方向铺在布上的。想要流动的线条，就得认下多出来那一米布和挂着等的那一天。

反过来的一种做法，是一点斜的都不裁。用矩形拼成的衣服靠布幅宽度和系带得到合身，每一片都在纹上，所以挂得笔直；百褶裙走第三条路：纹不动，用折来造形，布于是有了体量，而一点斜丝都不用。

滚边条是同一件事的小型版本，而且到处都是。领口是条曲线，顺纹的布条顺着弯走就会抽、会皱；斜裁的布条能走，因为它在转弯时可以被剪切。店里卖的那种滚边条之所以斜着四十五度裁，不是为了结实，是为了它能在布面里弯。

好用的想法是这样：一件机织的衣服，能借的「弹」有两个来源——纤维，和网格。日常衣服大多只用第一个，第二个基本没动用。斜裁用的是第二个：不要钱，但要时间，账记在布上、在工期上，也在那条怎么量都不肯待在原处的下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