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萨拉森式：殖民时期的混血风格

1870 年代的孟买开始出现一类新建筑：火车站、大学礼堂、博物馆、法院，全都带尖拱、穹顶、镂空屏风和雕花托架，而且全都由英国工程师设计。这个风格有好几个名字——印萨拉森、印度哥特、莫卧儿哥特——命名上的犹豫本身就是第一条线索：这东西是拼起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萨拉森」在名字里干什么

"Saracenic" 是欧洲人对伊斯兰建筑的旧称，到 1870 年代已经过时好几百年。用在这里，它把莫卧儿陵墓、拉吉普特亭子、达罗毗荼塔门、耆那教庙打包成同一个装饰词库，理由仅仅是：它们都是"本地的"，所以都可以拿来用。

这就是破绽所在。一个在原地长出来的传统，知道自己的形式是干什么用的；它不会把塔门放到火车站上，因为塔门是神庙轴线上的入口，在站台上没有意义。印萨拉森的建筑师偏偏就这么干，干得兴高采烈而且频繁；成品很壮观，也正因为逻辑不对，才值得细看。

技术是现代的，衣服是历史的

关于这批建筑，最有用的一条是：它们几乎全是铁或钢框架、外包石材。孟买的希瓦吉终点站由 F. W. 史蒂文斯设计、1888 年启用，钢框架、波特兰水泥、哥特式平面，印度细节贴在上面。那座穹顶是现代框架上的一层壳，不是靠砌体自己站住的真穹顶。

这一点很关键，因为它意味着装饰是真正可选的。在苏丹时期的陵墓里，穹顶必须自己承重，转角处的拱必须解决一个真实的几何问题。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终点站里，穹顶只是个装饰性的盖子，拿掉它房子照样立着。知道这件事之后，整个风格读起来就变了：一座现代建筑穿着戏服，而戏服是出于政治理由挑的。

政治理由当时就说得很清楚。1857 年之后，尤其 1877 年维多利亚被宣布为印度女皇之后，殖民政府需要一套建筑语言，既能说"我们属于这里"，又不能说"我们取代了你"。莫卧儿形式有三个好处：是帝国的、是伊斯兰的、且安全地属于前英国时期；拉吉普特亭子说"古老"；达罗毗荼塔门说"复杂"。拼在一起，就得到一座看起来土生土长、而在一切结构意义上都是进口的建筑。

奇泽姆在金奈：这个风格最好的一面

印萨拉森最好的作品在金奈，而且比孟买那批好，因为罗伯特·奇泽姆和亨利·欧文真的去研究了他们要引用的建筑。奇泽姆的高等法院 1892 年完工，用了尖拱和镂空屏风，但那些屏风是在干活的：遮阳、通风，法庭四周的深游廊是真的气候控制，不是布景。

欧文的埃格莫尔车站（1908 年完工）是反面案例，也更有教育意义。它是一座按宫殿体量做的火车站：售票厅上方一个中央穹顶、角楼、拱廊游廊、红砖配米色的配色。它漂亮，而且对"我是车站"这件事是诚实的——站台在该在的位置，人流组织是通的。它没做的是解决气候。穹顶聚热；南侧游廊太浅；整个构图是朝马路摆的，而不是为了让午后的太阳别晒到等车的人。

这就是规律。建筑师因为形式有用而用印度形式，建筑就成立；因为形式好看而用，建筑就只是一张照片。

维多利亚纪念堂：论点开到最大音量

加尔各答的维多利亚纪念堂由威廉·爱默生设计、1921 年开放，是这套纲领最纯粹的表述。马克拉纳白大理石——和泰姬陵同一种石头——配上莫卧儿衍生的平面，用途却是英国的：一座帝国博物馆。仅石材这一项就是一句话：它说这座建筑和泰姬陵属于同一类别，而且是用一种必须横穿半个次大陆运来的材料说的。

功能上，它对孟加拉来说是一座很糟的建筑。潮湿的三角洲气候里，白大理石穹顶是聚热器，也是维护负担；大理石会变色，室内需要机械通风，而这两件事建筑师都知道。只是都不许干扰那个讯息。

该看什么

别去看拱。按这个顺序看三样。

第一，结构。找一个石材被省掉的地方——服务楼梯、背立面、地下室采光井——去看铁件。那才是真正的建筑。

第二，气候。找到最深的游廊，拿它跟六月太阳高度角比一比。如果正午时这道游廊遮不住它后面的墙，那这个形式是为好看选的。

第三，用途。这座建筑是干什么的？法院、车站、博物馆、大学礼堂——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平面逻辑。问一句：印度词汇是在帮这个逻辑，还是在给它化妆。在希瓦吉终点站，哥特平面和印度细节公开吵架；在埃格莫尔，车站逻辑赢了，宫殿只是一张脸；在纪念堂，脸赢了，博物馆缩在里面，带着歉意。

这个检验——借来的形式有没有干活——是判断一座混血建筑唯一值得用的标准。它同样适用于 1960 年代那些用混凝土硬做的"印度性"，也适用于今天班加罗尔那些挂着镂空屏风的玻璃塔。这个模式没有随英属印度一起结束。

本篇是建筑支柱的第 06 条。下一篇昌迪加尔，讲的是一个欧洲建筑师不再引用印度、开始给印度立规矩之后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