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沙漠正对着季风来的方向,看着像个错误。水汽有,风有,可拉贾斯坦西部一年的雨,大致等于伦敦六个星期的雨。标准解释是阿拉瓦利山:说它在雨到达之前把水拧掉了。
这道山确实要紧,但光有它不够;把它当成全部答案,会盖住更有意思的那个问题。有意思的问题是:当水不是没有、而是埋着的时候——四十米下,一层季节性地下水位,地表十一个月是干的——人会造出什么。
三个条件,不是一个
第一个是季风的路径。阿拉伯海那一支先穿过古吉拉特才到拉贾斯坦,到达时已经卸掉一部分水。第二个是山:阿拉瓦利是西南—东北走向,几乎正好横切这条来路,气流被抬过去,在西北侧干着下来。第三个是大尺度下沉——这个纬度在副热带高压底下,空气是往下沉而不是往上升的,而下沉的气流不下雨。
再加第四个非气象的因素:沙。西边印度河平原的松散冲积物被风反复吹蚀、反复堆积到这里,所以这片沙漠是沙丘的海,不是石质的台地。沙让它看起来像沙漠;另外三个让它真的干。
水到底在哪儿
塔尔不是没有水。它有一层地下水位,在西部几个县埋得很深——有些地方几十米——并且对季风的响应是滞后的。水不是没有,是在下面,而且是季节性的。这个地区所有的定居方式,都是对这一句话的一个解法。
最讲究的解法是阶井。一口阶井是打到地下水位以下的竖井,一侧敞开成一道楼梯,一直下到水面。旱季水位下降,你就得多走几级;雨季水位抬升,下面几段台阶就淹了。这是一件对付垂直问题的垂直仪器。
这件仪器的作用不止供水。因为取水靠走楼梯而不是靠绳子和辘轳,谁都能用——小孩、老人、手上没有工具的妇人。因为井筒深、又砌了石,地表四十五度的时候,它下面几层是凉的。于是阶井变成一个公共房间;最讲究的那几座是按建筑委托做的,每一层都有雕刻。帕坦的王后阶井 1063 年建成,2014 年列入世界遗产,它是一座倒过来、沉进地里的庙。
另外两个答案
第二个答案是镂空屏风。jaali 是一堵打着几何花纹的墙,花纹密到能遮阴,又疏到能过风。在眩光、酷热、需要通风三件事同时成立的气候里,实墙过头,敞口无效,屏风是校准过的中间值。用石头做,是因为石头扛得住沙。
第三个是热质量。石墙或土墙砌厚,开口做小,屋顶做平——而平屋顶在夏天就是睡觉的地方。一年里有半年,屋顶是这栋房子里最凉的一间,而它能当房间用,只因为另外 364 天的天气允许。这些都不是关于地方风格的装饰选择,是「二十度昼夜温差」加「四十米深的地下水位」算出来的结果。
这片沙漠解释了什么
这么读,印度西部一批看似奇特的事就不奇特了。为什么这个地区最出名的建筑在地下而不是往高里长:被管理的资源在下面,高没有用。为什么蓄水是一件市政与宗教行为而不是家务:这个构筑物大到一家做不了,于是由施主出钱建、所有人来用。为什么这片沙漠有一段密集的、城市的、商人的历史而不是空的——同一条把沙吹过来的路,也把货吹了过来;而那些服务商队的城镇,是围着同一批井长出来的。
来源与核对
- 印度气象局 拉贾斯坦西部各县降水常年值;杰伊瑟尔梅尔与巴尔梅尔站记录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 王后阶井(古吉拉特帕坦),2014 年列入,编号 922
- Jain-Neubauer, Jutta 《The Stepwells of Gujarat in Art-Historical Perspective》,Abhinav Publications,1981
- 印度地质调查所 阿拉瓦利褶皱带:地层、构造与元古代年代测定
- Singhvi, A. K. & Kar, A. 〈Thar Desert: chronology of aridity and dune accumulation〉,收入印度次大陆第四纪环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