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下万花筒,画面全变;再转一下,又全变,而且从不重复。可每一幅都长着同一副认得出来的骨架:一朵有中心的对称花,由六块一模一样的扇形拼成。这两件事来自同一个决定,而且是在别的任何设计之前就定下的——三片长镜条边贴边围好,每两片之间夹 60 度。
两面镜子做不到。两片平行相对,得到的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很妙,却没有中心也合不拢,图案是一条带子而不是一朵花。把两片镜按某个角度斜着靠拢,能凑出一朵花,但只在一个观察位置成立,眼睛一挪就散。三片围成三角形,才给出一个封闭的小格,格里的反射被迫绕着一个点铺满一圈。
夹角必须整除整圈
每片镜子都在复制面前的东西。夹角 60 度时,六份扇形正好绕中心铺满:360 除以 60 得六。第一次反射、反射的反射、再往下,全落在已经算过的格子上,图案干净地合拢,接缝处不会剩半块。把筒举到眼前,第一眼看见的六重对称就是这么来的。
别的角度照同一条规矩办:45 度出八瓣,30 度出十二瓣。不行的是除不尽 360 的角度。镜子偏开几度,最后一瓣就撞上第一瓣,一片彩色碎屑被切成两半,花上留一道明摆着的疤,怎么转都合不上。这不是做工精细不精细的事,是图案成立不成立的事。
镜片还常做成前表面反射,或用抛光的金属条。家里那种镜子,反射层在玻璃背后,玻璃正面自己会先给一个淡淡的虚像,跟主像错开一点;经过六次反射,这点重影就糊成一片。想要格子之间的界线利落,得让第一下反射就干净。
那把碎屑在干什么
另一头放碎屑的舱故意做得很浅。彩色玻璃、珠子、锡纸得大致摊成一层滑动;堆上三层,看见的就是一团糊,读不出轮廓。前面那片半透或磨砂的板把进来的光散开,碎屑才被照得均匀,而不是只剩一块刺眼的亮斑。转筒身,重力把这一层重排一遍,所以内容永远不重样,对称却永远不变。
这种分家是这玩具最有意思的地方。画面的一部分由几何定死,不拆了重做就改不了;另一部分松松散散,每次都不一样。你看到的不是谁画好的一幅图,是一小堆碎片,加一条复制它的规矩。七巧板做的是同一笔交易,只是约束推到了另一头:那边七块定死,能自由安排的只有位置。
舱里放多少也由此定。碎屑太少,六个扇形里大半是空的底;太多,它们挤住不滑。合适的量是刚好把一格撒得好看,剩下的交给镜子。再多添,添的不是图案,是乱。
为什么做成一根长筒
筒长决定光衰减之前能有多少次反射够到眼睛。每反一次都损一点,很长的筒显出一串深而略暗的格子,短筒只跳两三下就停。观察孔开在三片镜相交的那条轴心上,花心才始终落在视野正中,不会偏到一边;孔一挪,对称还在,构图就散了。
夹角那条规矩也能自己验:把三角轻轻掰开,让一个角超过 60 度,再看一眼,接缝立刻裂成一道对不上的口子,转多少下都藏不住。规矩没写在玩具上,拿起来的人也用不着谁讲一遍,几何自己会执行。这跟九连环是一样的。就连筒底那颗玻璃弹珠,挑的也是同一条理由:硬、光、经过一长串反射还留得住干净的边。
所以三片镜子不是为了多造几幅画,是为了让一幅画每次都合得拢。碎屑管变化,60 度的角管秩序,长筒把两样东西同时留在视野里,久到孩子能看出:世界换了一遍,规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