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一段蚕丝绣线,指头一捻就能剥下一股,那一股还能再劈细。同样去扯棉线,只会扯出一把毛。差别不在手艺,也不在牌子:蚕丝起手是一根连续几百米的长丝,棉和毛起手是一截截短纤维,必须先加捻抱成团才拉得住。

一颗茧抽出的单丝,其实是两根丝素并排躺在一起,中间用丝胶黏住。缫丝时热水把丝胶泡软,几颗茧的丝一起抽出、趁湿并成一根生丝,胶一凝就定住。得到的是一整根又长又匀的线,不是靠摩擦彼此揪住的一把短头。

长,才细得下来

短纤维纱有个实际的下限。想让棉线更牢就得加捻,而捻度要起作用,每一段横截面上都得有足够多纤维互相搭接;一细下去,总有一处纤维太少,力就断在那儿。蚕丝没有这道下限。一根丝从头贯到尾,几乎不用捻也能承住拉力,所以能缫得极细,穿过布还不折。

绣线能劈,也是这个道理。几根细丝并成股,只给一点很轻的捻,仍旧是一束而不是一股,手指才能把它们重新分开。看着一般粗的棉绣线,必须捻得紧才不散,硬抽一股,抽出来的只是散乱的纤维头。能劈线,是「不必靠捻取强度」直接换来的。

光泽是断面给的

丝素的横截面近三角,不是圆的,每根都像一枚小棱镜。光从那几个平面上反射,带着方向性,所以同一块丝绣转个角度会忽明忽暗,两片用同一轴线绣出的面,看着竟像两种颜色。织工和绣工用了很多个世纪这回事:换针脚走向就能换深浅,不必换染料。

还有脱胶这一关。生丝带着丝胶,偏硬、发闷、微黄;把胶练掉,单丝松开,手感变软,光泽才出来。同一份材料,练前练后像两种纤维。这也是纤维长短决定了一整个地区能穿什么的一层原因,不只是布看起来细不细。

细而且滑,也就娇气。连续长丝没有毛茸茸的断头替它藏住一根勾丝,指甲一糙就带起一整道亮痕;碱会伤丝素,久晒也会让它变弱。所以丝绣多半装框或加衬,广东香云纱的河泥黑只做一面——那道工序长在表面上,不是能反复下水洗的染法。

下游的机器也是照着长丝设计的。提花机按存好的花样一根根提起经线,只有在经线又匀又滑、细到那个程度还够牢的时候才利落。是细丝让细密纹样成为可能,不是纹样把丝逼细了。

于是手里这根线同时在做三件事:长得足以纺细,滑得足以劈开,断面形状足以吃住光。三件都追到同一个起点:一条虫吐了一根不断的线,谁也不必把它剪成短纤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