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棍不是一份配方,而是与一种气候的妥协。面粉是软的,空气是湿的,烤箱是热的——从这三个事实里出来的面包,又细又长、外皮脆得能响,原因与浪漫无关,全在法国小麦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从面粉说起,因为是面粉解释了形状。
软质小麦做出的是另一种面包
法国面包小麦是软的:蛋白质大约 10% 到 11%,而加拿大或美国平原种的硬质小麦有 13% 到 14%。蛋白质就是面筋,面筋就是让面包存住气体的东西。高蛋白面粉能困住大量气体,所以北美的贝果又密又耐嚼——面团够强,才能搓成紧实的环、拿去煮。
法国的 T55 或 T65 面粉存的气少、放得也快。拿它烤一个大圆包,得到的是又扁又实的东西;同样的面团之所以成立,只因为它被搓得很细。法棍又长又窄,和桥是拱形而不是一块厚板是同一个道理——材料决定形式,形式决定你能拿它做什么。
湿度决定脆皮
第二个事实是空气。法国面包房在潮湿气候里烤面包,而法棍的脆皮,多半是面团表面在入炉头几分钟经历的事。热烤箱在内部还没膨胀完之前就把外面定型了,所以面包师喷蒸汽:蒸汽让表面在面包充分鼓起之前保持柔软、有弹性,然后表面才烘干、烤成一层脆壳。
这层壳才是关键。法棍几小时就变硬,不是几天,因为皮薄、心也空——而这正是法国早餐习惯要的。面包是当天买、当天吃,面包房一天烤好几次,好让一条面包永远不超过几小时。那声著名的脆响,是一条还没来得及安静下来的面包的声音。
1993 年的法律:传统作为一种修补
1993 年 9 月 13 日的法令——「传统法棍」——常被读成对传统的礼赞,其实更接近一次修补。到二十世纪末,工业面包师已经把添加剂和冷冻面团塞进法棍,面粉本身也变了:磨坊主掺进进口硬麦,好补上法国小麦缺的筋度。结果是,一条长得像法棍、吃起来却像海绵的面包。
1993 年的法律做了精准的一件事:把「传统」法棍定义为面粉、水、盐、酵母——别无其他,没有添加剂、没有冷冻面团。它是一道围在工艺周围的法栏,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面粉已经不再值得信任、自己烤不出那样的面包了。换句话说,这条法律不是保存过去,而是重新把气候曾经免费施加的那些约束,再强加回去。
形状是一条供应链
法棍的形状还是一套配送系统。它够细,二十分钟就能烤好,让面包房能快到跟得上早、晚两个高峰;它够长,能用手撕着吃——法国人不像切土司那样切法棍,因为皮才是产品,撕着吃能保住它;它还够便宜,以至于它的价格曾经长期受管制:一条面包先是政治价格,然后才是市场价格,因为面包是工资,不是奢侈品。
法国每年大约烤出 60 亿根法棍,算下来每人每三天一根。那不是对面包的爱,是一种物流习惯。法棍是一间面包房能按时生产的最便宜的新鲜食物,而这个时间表,是气候定下来的。
怎么尝出方法
问两个问题。第一,皮是又薄又脆,还是又厚又耐嚼?薄脆是高温快烤、加蒸汽的标志——气候的方法;厚而耐嚼是面团必须很强的标志,也就是面粉过硬时会发生的事。第二,气孔是疏朗不规则的,还是均匀细密的?疏朗不规则是软质小麦做它该做的事;均匀细密是硬质小麦,或者为了补偿而被过度揉打的面团。
抽象地说,没有谁更好。但如果你想看懂法国,去尝一根「气候产物」的法棍和一根「面粉替代品」的法棍之间的差别——第一根是这个国家,第二根正是 1993 年那部法律要反对的东西。
来源与核对
- Décret n° 93-1074 du 13 septembre 1993 Pain de tradition française —— 法律定义
- Calvel, Raymond 《面包的味道》,Aspen 出版社,2001(Ronald Wirtz 译)
- Kaplan, Steven Laurence 《好面包回来了:法国面包的当代史》,杜克大学出版社,2006
- McGee, Harold 《食物与烹饪:厨房的科学与传说》,修订版,Scribner,2004
- Roussel, Philippe 与 Chiron, Hubert 《法国面包:演变、质量、生产》,Maé-Erti,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