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列塔尼是一块花岗岩半岛,而花岗岩是一种会拒绝的石头。它是酸的,不让水通过,几乎不含钙。小麦要的正好是这三样的反面:中性土、良好排水、石灰。所以在大部分历史里,布列塔尼没法靠小麦面包养活自己,它吃的面包是用别的东西做的。
它有的是大约 2700 公里海岸线,一道能退十二米的潮,和一片比任何肥沃田地都更近的海。这个地方的饮食,就是「一块贫瘠的石头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食品柜、而通往内陆的唯一一条路是咸的」所产生的结果。
石头决定种什么谷子
荞麦——布列塔尼语叫 blé noir,「黑小麦」,虽然它根本不是小麦——十五世纪传到布列塔尼。它恰好在小麦失败的地方长得好:酸土、瘦土、凉而湿的夏天、不需要石灰。而且它没有面筋,所以发不起来,只能摊薄在滚烫的石板上。
这就是咸薄饼(galette)的来历,而咸薄饼是一份土壤档案。在法国大部分地方,小麦薄饼是日常,荞麦薄饼是特色;在布列塔尼正好相反。那张又黑又薄、带咸味的 galette 是每天的麵包,那张浅色的小麦 crêpe 才是款待。盘子上的等级,就是土地肯长什么的等级。
海就是田
第二个后果是:海岸变成了农场。圣马洛湾的潮差达到十二米,一天两次露出几公里宽的滩涂——一片既不是陆地也不是海的区域,可以靠两条腿去收。康卡勒与贝隆的牡蛎、插桩养的贻贝、用手耙的鸟蛤与蛤蜊:这不是什么风景性活动,这是一份完全不需要土壤的热量供给。
再往外,同一套逻辑给出了沙丁鱼和金枪鱼,以及杜瓦讷内、孔卡尔诺、基伯龙这些罐头城——它们把季节性渔获变成能卖到内陆去的东西。而在盖朗德与布尔讷夫湾的盐田里,海水在黏土上被人工蒸发,产出唯一能保存其他一切的那种产品。
盐解释了黄油
咸黄油是法国厨房里最布列塔尼的东西,而它存在的原因跟味道毫无关系。盐是本地产的、便宜的、量极大的;没有冰箱;而黄油要经得起一段路。咸黄油撑得住。无盐黄油在法国其余地方成为标准,理由正好相反:它更新鲜,因为它卖得离产地更近。
所以两种黄油是两条供应链,不是两份配方。而布列塔尼那一种,其脂肪含量与含水量是由「假设要存放」的规则定下来的。当你尝出半盐黄油与无盐黄油的差别、并且发现咸的那款尝到的不只是盐,那是奶场和盐田在同一口里到场。
这里的酒也是海酒
布列塔尼几乎不产酒,而那个例外恰好证明了规则。密斯卡岱种在南缘的南特一带,长在同样的花岗岩与片麻岩上——它是一款早采的、故意做得清瘦、带着柠檬般酸度的酒,天生就是为了配牡蛎喝的。即使在布列塔尼真的酿酒的地方,它做的也是一款尝起来像海岸、不像太阳的酒。
然后饲料来了
1950 年以后,这个约束被打破了——不是靠更好的土,而是靠进口的蛋白质。从美洲运来的豆粕,让猪和奶牛可以按这片土地永远养不起的密度被养起来。二十年内,布列塔尼成了法国养殖密度最高的地区:超过全国一半的猪、五分之一的牛奶,以及一条由畜舍构成的海岸线。
花岗岩没有变。变的是:农场不再受「这块石头能长什么」的限制,而开始受「这个港口能进口什么」的限制。这就是为什么现代布列塔尼的景观一点也不像一块风土,而像一张物流网络,上面挂了一段非常古老的海岸线。
账单也送到同一片海岸上。那些畜舍的硝酸盐排进浅湾,夏天水温一高,跟着来的绿藻每年七月盖满北岸的沙滩。曾经替这个地区付账的海,现在也是这个地区的账单被公开呈上的地方——在八月。
怎么吃掉这块石头
三样东西,按这个顺序。一张 galette,因为它是荞麦,而荞麦就是酸土的味道。一打牡蛎配密斯卡岱,因为这是全法国唯一一顿饭——酒被故意做得比它送下去的那片海更没意思。还有面包上的咸黄油,因为这是全国唯一一个地方,盐不是调味品,而是一种技术。
来源与核对
- INAO(国家原产地与质量研究所) 盖朗德盐——受保护地理标志产品规格书
- Delumeau, Jean(主编) 《布列塔尼史》,Privat,1969
- Flandrin, Jean-Louis 与 Montanari, Massimo(主编) 《食物:一部烹饪史》,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99
- Léraud, Inès 与 Van Hove, Pierre 《绿藻:被禁止的故事》,Delcourt,2019
- IFREMER(法国海洋开发研究院) 布列塔尼贝类养殖与水质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