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印神庙的标准照片是一道塔门:一层层雕满的墙面往上收,通常从下往上拍,占满整个画面。这是张好照片,也是张骗人的照片——因为塔门只是门。神庙真正围绕的那个东西在门后面,而站在门外你根本看不见它。
两座塔,两件不同的事
达罗毗荼神庙有两个竖向构件,而且它们不是同一类东西。vimana 直接压在圣室上方,下部实心、上部层叠,标出神所在的位置。gopuram 压在入口上方,内部是空的,里面有楼梯,标出的是城镇与圣地之间的那道门槛。
在朱罗时期,等级毫不含糊:冠顶为主。罗阇罗阇一世在坦贾武尔建成的那座庙(1010 年),冠顶约 66 米,此后几百年里一直是印度最高的结构。同期的塔门很谦逊——是门,不是纪念碑。
然后关系倒过来了。从维查耶那加尔时期起,资助者在「门」上竞争。塔门越长越高,超过了冠顶;到十七、十八世纪的纳亚克神庙,它成了最大的开支项。马杜赖米纳克希神庙有十四座塔门,最高约 52 米;斯里兰格姆有二十一座,其中王门 73 米,直到 1987 年才完工。
这个倒置是南印神庙建筑里最有趣的一件事,而且它不是审美问题。冠顶要变大,只能重建圣室,这意味着移动神像、给整座庙重新开光。塔门要变大,只需在已有的门上继续加层。当资助者从「能重建的国王」变成「只能加建的商团与地方集会」,建筑就跟着钱走,门吸走了全部雄心。
围墙才是建筑
南印神庙的单位不是圣室,是 prakara——围着它的那道墙。大庙有好几重,层层嵌套,每一重都是一个可断代的资助层。斯里兰格姆有七重。往里面走,就是按世纪往里走:最外一圈是店铺与办事处的街,最里一圈只有执事人员能进。
这就是为什么它更该被当成一座城,而不是一座建筑。外几重围墙里有市场、粮仓、厨房、马厩,以及维持这套系统运转的人员住所。墙上的铭文记着土地封赐、供灯的基金、鼓手与舞女的薪水,以及把哪些村子的赋税划给了这座庙。这种类型的神庙是地主、雇主,也是银行。
城镇于是绕着它排布。四条街沿院子的两条轴展开,东街——比如马杜赖的 Chitrai 街——变成商业主脊。神庙不是坐落在城里,城是神庙外面的一圈年轮。这在任何一座老南印城市的肌理里都还看得见,也解释了神庙水池为什么在那个位置:水池兼作节庆时全城沐浴的码头,所以必须在内层围墙之外、又必须在游行路线上。
雕刻在干什么
塔门表面全是人物,越往上越密。这常被读成「引人抬头」,是,但结构上也说得通:下层承重最多、表面积最小,所以相对素净;上层更轻、墙更薄、更自由,雕刻就往上走。
题材也不是装饰,是一套程序:神祇、护法、神话场面,还有——在某些庙的外门上——毫不掩饰的情色形象。克久拉霍的情色雕刻最出名,但同样的逻辑在南方也在,而且通行解释站得住:神庙的外圈是「世界」的圈,世界包含欲望;内圈是欲望被留在外面的地方。这座建筑安排的是一个过渡,不是在宣示一种纯洁。
坦贾武尔:技术基准
值得知道罗阇罗阇的工匠到底做了什么,因为那些事并不显然。冠顶是花岗岩,而坦贾武尔附近没有方便运输的花岗岩采石场。石头从约五十公里外的采石场运来,在没有起重机的条件下抬到 66 米高,用的是夯土坡道——坡道一路筑到顶,用完再拆掉。顶石是一整块,估计约八十吨,人人都引这个数字;它代表的工程问题是真的:你吊不上去,只能把坡道筑到它的最终高度,于是坡道本身成了一座和神庙一样大的构筑物。
所以这座建筑同时也是一份行政能力的声明。这个尺度的工程需要一支能吃、能住、能拿工钱、并且一干就是好几年的劳动力。基座上的铭文列出了支付这一切的基金——灯、乐手、守夜人、舞者——那是朱罗王朝把自己的预算写在了台基上。
怎么读一座
从塔门里穿进去,不要绕过去,并且注意:你是在穿过一道门槛,不是走进一个房间。在门洞里抬头看:天花是平的、压得低,这是故意的,因为门是一段压缩,之后才是院子的释放。
然后别急着去圣室,先走一圈外街。数一数卖花、樟脑、椰子和铜器的铺子,注意它们全在路的同一侧。那是神庙的供应链,还在运转;它比塔上任何一处雕刻都更能说明这套制度是怎么工作的。
最后一件事:如果哪座塔门看着新得可疑,查一下年代。最常被拍的那几座里有二十世纪的工程,至少有一座完工的时间比互联网还晚。
来源与核对
- UNESCO 世界遗产中心 朱罗王朝大神庙,编号 250bis,1987 年列入,2004 年扩展
- Michell, George The Hindu Temple: An Introduction to Its Meaning and Forms,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7
- Michell, George Architecture and Art of Southern India: Vijayanagara and the Successor States,剑桥大学出版社,1995
- 印度考古调查局(ASI) 坦贾武尔大庙 — 保护与铭文报告
- 斯里兰格姆神庙档案 王门建造与开光,1987 — 开光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