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讲法是一段生平加一次扩散:王子出家,树下悟道,开始教人,教说因为有理而传开。被讲得最少、最该讲的,恰恰是「传开」这一段——因为它不是靠说服,是靠人在哪儿。
在这个教说出现的几个世纪里,恒河中游正在做一件次大陆别处没有以这个规模做过的事:建城。设防聚落、集中在特定街区的作坊、戳记钱币,以及一张向西通到犍陀罗、再远到中亚的远距离贸易网。这就是教说落进去的那片景观,而早期佛教制度的几乎每一个特征,都可以读成对这片景观的适应。
一个师者的市场
巴利文献把那个时代描述成师者拥挤的时代。不是一个改革者对一套正统,而是许多互相竞争的学派——沙门运动——各有各的诊断、修法与追随者:唯物论者、宿命论者、极微论者、怀疑论者,以及好几种对吃什么、穿什么有不同规矩的苦行者。佛教文献列出六位有名有姓的对手并逐一驳斥,这是一个成功的运动在文字上对竞争者通常会做的事。
这种竞争有一个制度上的后果。当几个师者在同样的城镇里争同一批施主,活下来的是那些「容易供养」的。而容易供养的那个选项不是最壮观的那个,是有规则、有日程、有地址的那个——一个商人可以给它捐地,并能指望得到某种可辨认的回报的组织。
为什么是季风建了寺院
有一条规矩,对佛教制度史的解释力超过任何教义。雨季不能游行——vassa,大约三到四个月的湿季,路走不通,人穿过田地和村庄,对庄稼和对泥里的微小生命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害。这条规矩被呈现为一次务实的让步,它多半也确实是。而它的后果极大。
一个每年在同一处停三个月的团体,必须解决游方团体从不面对的问题。它需要一条明确的边界,好让成员知道在为半月一次的忏悔而算的时候,谁在界内。它需要能一次住下很多人的住处。它需要储藏、取水、排污,以及一间大到能让全体一起诵戒的厅。它需要与地主建立关系。
这些需求每一条都催生了一种建筑类型,而建筑类型熬过了那个季节。本来是「等雨停的地方」,变成了常住地;常住地引来土地捐赠;土地产生租息;租息养得起不再每天托钵的僧众。几百年之内,这场运动就有了产业、佃户,以及那种会产生法律文书的财产纠纷。
戒律作为一门技术
第二个制度上的优势是戒律本身。波罗提木叉是一份清单——上座部版本 227 条——涵盖行为、财产、言语,以及解决争执的程序。它每半月在大众中全文诵一遍。任何违犯,都按一套由僧团自己执行的程序处理。
这值得被叫作一门技术,因为它解决的是一个规模问题。依赖某一位师者个人权威的教说,会随这位师者死去而死去,或在继承者之间碎掉。而一部任何集会中的团体都能诵出并执行的戒律所承载的教说不会。它可以传给从没见过创始者的人,传到创始者没去过的地方,也可以在没有中央法庭的情况下处理争执。事实正是如此:几百年内,从斯里兰卡到犍陀罗,都有团体用同样的话、同样的程序办事。
Gregory Schopen 对印度寺院文书的研究把这个点讲得很利落,而且与「僧人超脱尘世」的旧图像相反。现存的铭文与地契显示,寺院在放贷、收存、经营永久基金、打官司。它们是完整法律意义上的机构,而且很在行。这是否背离了创始者的本意,材料不回答;这就是实际发生的事,则无可怀疑。
它去了哪儿,以及为什么离开
传播的地理几乎完全沿着商路走。沿恒河西去犍陀罗,再北上中亚,再沿丝绸之路进入中国;向南经海路到斯里兰卡与东南亚。每一次,载体都是商人,最早的团体都在港口与商队城市。教说跟着货物走,因为搬货的人,正是在家乡已经出资供养它的那批人。
从印度的退场是同一件事的镜像,而它通常被讲得很糟。流行版本归咎于入侵;那烂陀约 1200 年的毁坏是真的,也是其中一部分。但僧团佛教在此前几百年就在失地,原因在制度而不在军事。它的支撑是王室与商人对大型寺院的供养。当政治中心移动,当奉爱型的庙宇宗教给施主提供了更可见的回报——一尊看得见的神、一场全城参加的节、一套会为你做仪式的祭司——钱就跟着走了。一座寺院,在捐赠停下来之后,是一项极贵的开销。
结果就是任何访客都会注意到的那个不对称:印度最伟大的佛教遗迹是考古现场,而世界上最大的佛教社群在斯里兰卡、泰国、缅甸、日本与中国。教说离开了它被构想出来的地方,在它被带走的地方繁盛。这不是教说的失败。这是一个靠商路传播、随后失掉了家乡产业的机构,会遭遇的事。
这对本柱意味着什么
本篇是本柱对一条通则最清楚的例证:教义解释一个传统说了什么,制度解释它去了哪儿。下一篇看同几个世纪、同一片地区里的另一场运动——它在几乎每一点上都做了相反的选择,也正因为如此,它今天还在印度。
来源与核对
- Erdosy, George 〈City States of North India and Pakistan at the Time of the Buddha〉,收于 F. R. Allchin 编《The Archaeology of Early Historic South Asia》,剑桥大学出版社,1995
- Schopen, Gregory 《Buddhist Monks and Business Matters》,夏威夷大学出版社,2004
- Gethin, Rupert 《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牛津大学出版社,1998——僧团与安居两章
- Thapar, Romila 《The Penguin History of Early India: From the Origins to AD 1300》,Penguin,2002
- 印度考古调查局 王舍城、吠舍离、鹿野苑、那烂陀的发掘报告;恒河中游的戳记钱币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