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烂陀留在地上的,是一排一模一样的四合院。每一座都是小房间围出的方环,房间大约三米乘两米,门开向一圈砖铺的院子,有的院里还有一口井。这里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讲堂,没有教研楼,没有一座能同时装下十分之一学生的大厅。走在遗址上,建筑类型比任何铭文都先开口:这不是一所大学,这是一座带课程的宿舍。
从这个角度进去最有用,因为宿舍首先是一道算术题,其次才是建筑问题。如果每一个被录取的学生都由机构提供住处和饭食,那么这个机构的规模就不由名声决定,也不由师资决定,而由田产养得起多少人决定。那烂陀八百年,就是把这条约束一路算下来的过程。
是谁在付钱
田产就是那个机构。玄奘在七世纪三十年代在此求学,他记下戒日王拨来一百个村庄的租税,每村二百户,负责送米、酥油和牛乳。而遗址出土的一方更晚的铜牌,记的事情更说明问题:公元 860 年,室利佛逝的一位国王在这里建了一座寺,请摩揭陀的提婆波罗王拨五个村庄供养,拨了。
把它当成一条行政事实再读一遍,而不是当成一块国际声望的纪念碑。苏门答腊的一位统治者可以给比哈尔的一座道场捐一份产业,而这份产业不是钱,是租税——向具名的村庄收取实物(稻米、酥油、牛乳)并送到的权利。这是一条有契书的食物供给线。它解释了很多看上去像虔诚的事:文献里没有学费,因为学费不是这个模式;这个机构也能挺过一个坏施主、一次改朝换代,因为它靠的不是一座国库,而是一组义务随土地走的村庄。
它也解释了这地方真正消耗什么。几千个年轻男子,自己没有田;一间每天开火的厨房;酥油既点灯也下锅;还有一批泥、砖、木构的房子需要常年修补。以谷物计的田产,是一个围绕「会坏」设计出来的机构:今年收的今年必须吃掉,于是它养的人口不能大幅波动,于是录取的人数也不能大幅波动。那条「凡录取者皆管住管吃」,不是慷慨,是一份容量计划。
门禁在做学费本来该做的事
免费机构有一个结构性的弱点:所有人都想进来。那烂陀的答案是门口坐一位懂课程的学者。这个职位记作 dvara pandita,守门学者;考试是口试,考梵文,考根本典籍。义净补上了筛选的另一半:来的人要有人举荐,然后要考他自己声称会的东西。
这就是让田产制度能运转的那个机关。因为进门难,机构就可以对每一个被录取的人承诺住处,而不必对每一个申请的人承诺——门禁把一项无边的义务,换成了一项固定的义务。它也造出了那烂陀在海外真正有名的东西:不是学位(那时没有学位),而是一种能在公开辩论里被检验的能力。过了这道门的僧人,是被一群有声誉要维护的人考过的;而在这个地方,当众辩输是一场职业生涯里的事故。
究竟教什么,教给谁
核心是大乘义理与十八部派的典籍,但课程比这个标签宽:因明与量论、声明与文法、医方明、数论,还有相当份量的吠陀文献——不为信,为的是能跟持它的人辩论。藏文材料列出这里讲授的四种宗义,这等于说:学生被要求先能把对手的立场说清楚,再驳。
生源的国际性是具体的、商业性的。玄奘 645 年回国,带的是 657 部梵本,五百二十夹,二十匹马驮;义净带回约四百部。新罗与藏地的僧人在这里求学;室利佛逝的国王在这里捐寺。在它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那烂陀最值钱的出口不是留下来教书的人,而是被校订过、被抄好、能带走的本子,加上那一套传戒的谱系——一个印度之外的僧人拿到它,回家才被承认是合法受戒的。
图书馆其实是一座抄写厂
图书馆叫法藏(Dharmaganja),藏文材料给它三座楼:宝洋(Ratnasagara)、宝严(Ratnaranjaka)、宝洋楼(Ratnodadhi),最后一座高九层,收最需要保护的那批本子。它一寸也没有被发掘出来,所以关于建筑,只能按「记载」说,不能按「实测」说。
但它的功能没有疑问,因为功能解释了人流。一个没有印刷术的世界里,写本图书馆本质上是抄写机构:一部书能活下来,靠的是离开这栋楼的复本数量。朝圣者带着马和经夹来,是因为这里让抄;而他们带回中国、带回藏地的那些复本,有好几部今天之所以还存在,就是因为那一趟。只储存的图书馆,烧一次就完了;这一座,在自己被烧之前,已经把自己分发完了。
是什么结束了它,什么没有
大约 1200 年,此地被劫掠,几座建筑上有一层灰为证——确实烧过。但常被引来当「那烂陀被毁」证据的那段文字,是明哈吉·西拉吉记比哈尔一座大寺被焚,而他点名的寺是奥迪达普罗,在几公里外,是另一座道场。这类细节会毁掉一个好故事,可它值得留着:火有记载,把火按在这座寺头上,是推论。
有记载的是之后。十三世纪三十年代,藏人法主在此结夏,看见的是一片破败、大半空掉、却仍在讲学的地方——一位很老的老师,不多的学生,一位在家人供养着。再早一二十年,最后一位座主已经去了西藏。所以这个机构不是某一个夜里停掉的,它是慢慢变薄的。
原因就是田产。一个房子靠村庄租税修、学生靠同一笔租税吃的机构,没有办法体面地缩小:村庄一停付,宿舍就从资产变成负担,而那条让它出名的规矩——凡录取者皆管住管吃——恰好成了它办不下去的理由。活下来的是能带走的东西。书去了西藏,讲学在那里接着办,十五世纪在拉萨以北建起的那座寺,名字就叫那烂陀。
本柱一路在问:在任何人能公开地信它之前,必须先建起什么、付清什么、配上什么人。那烂陀是这一组里最干脆的答案:一座宿舍、一间厨房、一百个村庄的租税、一位带着课程表坐在门口的人——以及八百年里,那些空手而来、被管了饭的年轻人。
来源与核对
- 玄奘 《大唐西域记》,比尔的英译本(Si-yu-ki, trans. Samuel Beal),伦敦,1884——记该寺规模、入学与田产
- 义净 《南海寄归内法传》,高楠顺次郎英译本,牛津,1896
- 罗列赫(Roerich, George N.)译 《法主传》(Biography of Dharmasvamin),巴特那:K. P. Jayaswal 研究所,1959——记一二三五年的见闻
- Sankalia, H. D. 《The University of Nalanda》,马德拉斯,1934——文献证据整理得最清楚的一本
- Dutt, Sukumar 《Buddhist Monks and Monasteries of India》,伦敦:George Allen & Unwin,1962——论田产与日常规约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 《Archaeological Site of Nalanda Mahavihara at Nalanda, Bihar》申遗文本,遗产编号 1502,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