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哈拉奥巴几乎所有的译法都是「众神的欢宴」,听起来像是一场为早就到场、也乐于被邀请的神办的派对。执行仪式的人对自己的名字有更具体的说法。他们把它追溯到 lai hoi laoba——梅泰创世叙事里那一声「hoi」,世界在这一声里显形。节庆就是把这一声,在同一座祠里,每年再喊一次。
于是真正有意思的问题不是这个节在庆祝什么,而是:其余十一个月里,神处于什么状态。
一位有地址的神
乌芒莱不是超越的。每一位都绑在一处地方——一片树丛、一座山、一眼泉、一段河岸——各有一座祠、一间屋、一副供在里面的身体。据说因帕尔谷地周边有三百多位。有地址的神可以被拜访。而身体装在一只篮子里的神,也很容易被一直放着不管。
所以这一年有「开」和「关」两个状态。节以 ikouba(召请)开场,以一个有专门名字的动作收场——mikon thagonba,「合眼」——之后是 ngaprum tanba,鱼祭。被叫醒的东西要送回去。没有人假装这位神从此常驻可用。
这一点值得停下来想,因为它跟大多数寺庙宗教的运作方式不一样。石塔里的一尊石像全年在线;庙里的人全年在岗;任何一个早晨都能上供。乌芒莱是被打开一段时间——这座祠三天,那座祠一个多月——然后再关掉。这样组织的宗教需要另一种雇员:不是驻庙的祭司,而是一个到场、把一套程序准确做完、然后离开的专家。
叫醒是为了什么
中间那几天不是一场法事,而是一次用舞蹈念出来的秩序。maibi——女祭司,凭神召与梦被认定,不靠出身,要受多年训练:手势、唱诵、占卜——走完一套序列:从水起,到陆地,生出七个 salai(氏族),落到 Nongpok Ningthou 与 Panthoibi 的故事上。一把单弦琴 pena 承着旋律,词由 pena-asheba 这个世袭职位承担。
院子里没有人需要被解释这段是什么意思,他们从小看到大。需要它的是正在学的人,因为这场表演是这套顺序唯一被写下来的地方。这是关于莱哈拉奥巴第一件该注意的事:它不是某个宗教办的一场节,而是一份由社区执行出来的文档——因为执行是它唯一的保存方式。
日期为什么对不上
每座祠自己定日期,落在二月到六月之间,自己决定办三天还是五个星期。地方传承有四条——康莱、莫伊朗、卡克钦、查克帕——仪轨各不相同,所以相距二十公里的两座祠并不是在演同一个仪式的两个版本,它们演的是两份不同的文档。
在管理者眼里这像是缺乏组织,而历史上确实一直有人这么处理它。但算术说的是另一回事。能主持一场莱哈拉奥巴的人很少,而且不能按需增产:maibi 由梦或神召认定,然后受训多年。如果谷地里每座祠都在同一周办,每座都得配一整套专家,而这样一整套根本凑不出来。把日期错开,才让同一批人能服务整个山谷。四个月的季节不是低效,稀缺技艺的排期就是这样。
烧不掉的档案
十八世纪,帕姆黑巴(Garib Niwaz)在位期间,曼尼普尔宫廷在一位孟加拉传教士 Shantidas Gosai 的引导下皈依毗湿奴派。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国家试图替换自己档案的案例里,记录得比较完整的一例。Puya——旧宗教的手稿——被搜出来烧掉。乌芒莱的神像被集中、砸毁,按宫廷自己的纪年,1726 年埋在叫做 Mongbahanba 的地方;萨纳马希(Sanamahi)的铜像在 1732 年跟上。一年之后,王室有人病重、新祭司解决不了,萨纳马希又被请了回去。
随后的那个妥协才是有意思的部分。旧神没有被废除,而是被重新认定、安上梵名、折进新的神谱。仪式没有被禁,而是被梵化。于是莱哈拉奥巴在它自己的文字废弃不用的那个世纪里,一直办着。
结论就是这一篇的论点。文本可以一个下午毁掉,因为文本只在一个地方。程序存在每一个会做它的人身上,所以要毁掉它,得把这些人毁掉——而这里的人不是一个祭司阶层,是谷地的多数人。创世序列活下来,是因为它被存在舞步里而不是文字里,烧书的手够不到它。
但有代价,而且这正是它不该被讲成圆满结局的原因。程序同时也是最容易改的记录。抄本只会抄错;教出来的表演,会被教的人顺手纠正,而每一代教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二十世纪的复兴运动需要一部正典——一种文字、一批文本、一套能指给人看的教义——只能从仪式里重建出来,而学者们讲得很清楚:那是重建。档案活下来了,但不是原样活下来的;今天已经没有办法分辨,哪一部分是九世纪的,哪一部分是一九三〇年代的。
如果去看,看哪里
看两头,不要看中间。中间又美又长,而如果你不熟这套序列,它基本是不透明的。两头上显出机制:神被叫住的那一刻,和神被合上眼睛、配一条鱼送回去的那一刻。
然后看那栋房子。莱哈拉奥巴的神祠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庙——没有塔、没有台基、没有刻在石头上的巡游路线。它是村边树丛里的一间小屋,有时盖着茅草顶。建筑本身在陈述神学:这不是一位从聚落上方统治的神。这是一位住在聚落外那片树林里、在该给这一年开头的时候被叫醒、完事再睡回去的神。
这是读整件事最不神秘、也最有用的方式。莱哈拉奥巴不是一种忘了停下来的古代宗教的遗存。它是一张保养单,中间断过、也被改写过,但已经跑了很久——而它还在跑,是因为它所装的很多东西,只剩这一份。
来源与核对
- Parratt, Saroj Nalini 《The Religion of Manipur: Beliefs, Rituals and Historical Development》,加尔各答,Firma KLM,1980
- Hodson, T. C. 《The Meitheis》,伦敦,David Nutt,1908
- Singh, E. Nilakanta 莱哈拉奥巴仪轨文本的译注;曾任曼尼普尔 Pandit Loishang 负责人
- Jawaharlal Nehru Manipur Dance Academy 莱哈拉奥巴舞蹈序列与 pena 传统的剧目档案
- 曼尼普尔邦艺术与文化厅 乌芒莱神祠名录,以及把莱哈拉奥巴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邦级文档
- Imphal Times 〈Conversion into Hinduism and Burning of Meitei Puyas〉——1726 与 1732 年 Mongbahanba 的埋像,以及 1733 年的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