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蛇舟的每一种叙述都从场面开始:一百个穿白衣的男人、四十米长的船身、船头压进水里、岸上挤满人。最后落到船的尺寸上,而尺寸被当成一种野心的证明——好像有人决定要造一条尽可能大的划艇,然后为它找到了一场比赛。
顺序正好相反。船是这么大,因为水道是这么深。比赛存在,因为货运没了。
船体是对浅水的一次妥协
库塔纳德(Kuttanad)是阿拉普扎周边那片稻田带,田面低于海平面,水排不出去。一切靠船运,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运:稻谷、椰子、椰壳纤维、粪肥、人。田与田之间的水道,旱季一米到两米深,年景差的时候还不到。
就这一个约束,生出了整套设计。深龙骨的船会搁浅——所以它几乎没有龙骨,是一个浅的、圆的、近乎平底的结构,把载荷摊在尽可能大的水面上,坐在泥上而不是泥里。宽船进不了田埂之间的缝——所以船宽压到一米二左右,桨手直着拉桨时,桨会越过中线。而一条没有龙骨的窄船是走不直的:它没有任何侧向阻力阻止自己横滑。
解法就是你看到的船头船尾——那道长长的、翘起的、高出水面三四米的弧。它常被说成装饰,它确实好看,但它的本职是机械的。它是最远端的一块压舱,同时给船体两端各造出一片吃风的面积,让舵手有东西可用。四名舵手用长桨压在船尾和船头上,靠杠杆转向,不靠舵——因为没有龙骨,舵没有东西可咬。
不用铁钉,这是结构性的
船体用 anjili(野菠萝蜜木)与 irul 造,两种都硬、都本地有,但都长不出四十米的料。所以船是分段做的:板料斜接、加木钉,段与段之间用木销接、椰绳扎。铁钉是刻意避开的。
理由是柔性。一条四十米长、一米宽的船体,高速压过尾浪时必须能扭。这么长这么窄的结构如果用铁件刚性固定,一个赛季之内紧固件就会松,而咸淡水交界处的腐蚀会把剩下的事做完。扎接的船体像一个连续的弹簧那样动,而绳索接头在船坞里一下午就能重新收紧。铁件便宜到可以被当成耗材之前,木船几百年都是这么扎的,逻辑相同。
这也意味着它按木屋的方式维护,而不是按车的方式:每年重新捻缝、重新收绳、刷鱼油与腰果树脂,只要不暴晒,可以撑几十年。
船员是一支乐队,不是一支队伍
chundan 级装 64 名桨手,每边 32,加 4 名舵手、2 名歌者。歌者是游客永远注意不到的那部分。他们不是在营造气氛,他们定桨频和入水的时刻;桨手盯着、听着的是他们,不是水——因为一百个人坐在这么窄的船体里,从内部根本感觉不到船的节奏。
桨序错乱的队伍不只是变慢。每一次错拍的入水,都是往一条本来就没有余量的船体里打进一次制动冲量,整条船就变成一百个人在水里互相打架。这就是训练营要跑几个月、而一条船「属于哪个村」比桨手个人有多壮更重要的原因:这个项目奖励的是同步,而同步是社会产物,不是体能产物。
为什么会有比赛
二十世纪中叶以前,这些是干活的船。库塔纳德的稻米、椰壳纤维、椰子走水路,因为地在水下、路就是堤。船是卡车。
然后来了公路,来了桥,后来来了卡车。货从水上走了,一整批专用船——跑得快的蛇舟、拉得多的 kettuvallam——失去了存在的经济理由。有的改了用途,有的烂在岸边,活下来的那些,是因为村里人已经把它们的用途改成了比赛。
制度上的节点通常定在 1952 年:尼赫鲁访问阿拉普扎,看了一场赛船,捐了一座奖杯,后来成了尼赫鲁杯。这一下把一堆村庄之间的较量,变成了一个有赛季、有赞助、有观众的国家级场面。但比赛没有造出这条船。比赛让它出名的时候,它已经过时了——而这正是这一柱反复撞见的模式:节庆是一个地方在一门手艺不再赚钱之后,对它做的事。
跟欧南的关系,比宣传册说的松
旅游材料把蛇舟赛写成欧南的一部分。这层关系真实,但是间接的。欧南落在 Chingam 月,季风稻收尾的时候;而留着这些船的回水村落,正是刚收完那一茬的村落。活干完了、水涨起来了、人都在家——这时候办一场比赛是合理的。
但赛事有自己的日历,八月到九月在好几个赛场轮转,由船俱乐部和自己的赞助人组织。欧南是它们所在的那个季节,不是每一场举办的理由。这个区别在算经济账时很要紧:一个挂在宗教日历上的节可以提前几年排期;一场依赖水位、依赖一百个男人同时有空的比赛,不能。
这条船告诉你关于这个地方的四件事
光看船体就能读出四样。吃水告诉你水道多深。船宽告诉你田埂之间的缝多宽。不用铁告诉你水是咸淡交界的、结构必须能扭。翘起的首尾告诉你没有龙骨可用来操舵,所以只能靠两端杠杆。
船是一份关于它为之而建的那片水的文件。当你看着一百个人把一条四十米的船,开进一条比桨宽不了多少的水道,你看的不是一项碰巧用了奇怪载具的运动。你看的是一套运输系统,在货走掉之后,为观众表演它唯一擅长的那一个动作。
来源与核对
- 尼赫鲁杯赛船会(Nehru Trophy Boat Race Society) 赛事记录与船级规格,阿拉普扎
- Rammohan, K. T. 《Tales of Rice: Kuttanad, the Wonderland of Water》,发展研究中心,2008
- Ray, Himanshu Prabha 《The Archaeology of Seafaring in Ancient South Asia》,剑桥大学出版社,2003
- 喀拉拉邦计划委员会 《Economic Review》——内河航运与回水货运的衰落
- Venu, K. K. 等 关于传统造船所用 anjili(野菠萝蜜木)与 irul(Xylia xylocarpa)材性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