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钟只有一个明摆着的音。沿钟口随便敲哪一处,音高大体一样,因为圆没有偏爱的方向:钟沿上每一点都跟别处等价。报时用的钟要的正是这个。可用来奏旋律的钟要的不是这个,中国的编钟是为旋律做的,它们的办法是干脆不要圆。
从钟口往里看,截面不是圆的,更像两片弧瓦在边上合起来,两侧各有一道隐约的棱,口子略呈杏仁形。这个形状把对称破成了两个方向,钟于是能按两套彼此不同的方式弯曲,各有各的频率。敲宽面正中——正鼓部——一套振型占上风;沿鼓部往棱那边挪几厘米再敲,另一套就出来。两个音不是铸造的偶然,也不是毛病,两个都调过、两个都用,所以一口钟能往音阶里交两个音。
两音之间通常隔着一个三度,大小随钟而定,正好落在同一套乐制里。实惠就在这儿:一组钟能覆盖的音,比它的件数看上去多得多。按大小排开悬成一列,是一级一级的阶梯;每一级里,演奏者只要把落槌点往旁边挪一点,就还有一个音可用。
形状也管住了余音
响得太久的钟,在合奏里是件坏乐器。前一个音还在,下一个音已经敲下去,快一点的乐句就糊成一片。两片瓦式的截面在这里也帮了忙:两道棱和渐变的壁厚把振动圈住,音衰减得比较快,一连串分得清的音才奏得出来。
钟身外面成排的小乳钉常被当花纹看,其实它们是在壳体特定位置加了质量,改变哪些高频振型容易被激发,也帮着把会拖长音的那些压下去。位置铸偏了,钟就多出一层又亮又赖着不走的边音,跟邻钟合不到一处。钟内壁近口处常能见到磨过或錾过的浅槽,那是调音痕:在选定的地方磨掉一点青铜,对一套振型的频率影响比对另一套大,两个音的关系就这样在铸成之后被慢慢校到一起。
连钟口也是为这个做的。它不是平切过去,两侧微微上翘。这道弧走的是壳体振动最不受打扰的位置,让钟沿避开产生音的那次弯曲。换成又平又厚的口,等于偏偏在需要弯的地方添了刚度,两个音会被拉得越来越近,直到分不出来。
这是铸造问题,不只是乐律问题
壁厚一飘,这些全不成立。两个音都取决于质量与刚度沿壳体怎么分布,一面多厚一点,就会动一套振型而基本不动另一套。范得做得让铜液均匀到位,合金还得在凝固前把乳钉那些细处填满。铸成之后的调音只减不增:铜磨得掉,补不回去。所以一口钟最后一道工序,是一小次一小次地磨,每磨一下敲一声、听一声。
这跟掐丝珐琅里的判断不是一路。那边铜丝墙先立好,约 800 度的熔釉被围在格子里,形状在进炉之前就定了;这边形状先在范里定下来,再靠耳朵一点点修。同样是铜与火的活,一个先把几何锁死,一个事后校,因为要控的是振动,不是边界。
它也解释了一个外人看着奇怪的习惯:作坊靠敲一声给铸件分级。瓷镇按声音分选读的是同一类证据——致密度与完整性,会在一声短响里自己交代。两处都是拿耳朵当一次快速、不破坏物件的测量,量那些否则很难写成数值的东西。
把钟同榫卯并排看,共通处更好认:两件东西都不是处处做刚。榫卯给木头留好一个可以动的方向,编钟给青铜留好两个可以弯的方向。用处都不来自「把变形全消灭」,而来自「挑定让哪一边变形」。
所以两个音不是附加在钟上的一件趣事。钟之所以是这个截面、这两道棱、这些乳钉、这道弧口,全为了它。圆钟回答的是「有没有人在叫」,两片瓦的钟回答的是「下一个音是哪个」。第二个问题一提出来,铸造的每一条线都得围着它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