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是唯一一个「最著名的特征来自一场被用上两次的地质意外」的伟大产区。葡萄园下面的白垩土,先长出一颗单喝几乎没法下咽的葡萄;然后同一片白垩,被掏空之后,提供了唯一能把那颗葡萄变成值得开瓶之物的环境。两件事,一种材料,两件都不浪漫。
北方能种出的那种葡萄
香槟大约在北纬 49 度,正好是欧洲做葡萄酒的边界。生长季凉爽而短,葡萄成熟时的糖度,做成静止酒会又瘦又利。但它们有的是酸——很多酸,pH 可以低到 3.0 附近。在温暖的产区,酸度是要被修正的缺陷;在这里,它就是原料。
而土壤解释了这酸为什么有味道。白垩质软、多孔、贫瘠:排水快,所以葡萄根扎得深、活得很挣扎,而挣扎的葡萄藤把力气放在浓缩上,不放在叶子上。这是第一件事。种在深厚肥沃土壤里的藤,会产出很多几乎尝不出东西的酒。
第二次发酵才是这款酒
不带气的香槟是一款酸瘦的白酒。把它变成香槟的,是在封死的瓶子里进行的第二次发酵:加一点糖和酵母,酵母吃掉糖,产生的二氧化碳无处可去。压力升到约六个大气压——差不多是汽车轮胎的三倍——所以瓶子要厚,瓶塞要用铁丝扣住。
然后酒就躺在死酵母上。这是最花时间、也没法催的一段:酵母细胞分解,释放出面包、奶油和烤吐司一样的化合物。规定要求无年份至少带泥 15 个月,年份香槟 36 个月。这些月份不是「变柔和」意义上的陈年,而是一次只在特定温度下才会发生的化学萃取。
酒窖是一台没有活动部件的机器
三十米厚的白垩,热惯性大得惊人。它恒定不是因为它是冷的,而是因为要改变它得花上几个月。一处白垩洞窟,一月是 10–12 ℃,八月也是 10–12 ℃——恰好是二次发酵慢到能保住酒泥、保住细气泡的那个区间。一个有四季的酒窖,冬天会把发酵冻住,夏天会让它狂奔。
白垩的第二个贡献是湿度。它多孔,能吸水也能放水,把长廊维持在 90% 左右。这很重要:干燥的酒窖会让酒透过软木塞蒸发,也会把软木塞本身抽干;白垩酒窖两样都保得住。
还有一个细节,让整件事显得纯属偶然:这些洞窟不是为存酒挖的,是采石场。人们在这里取白垩建筑石材——给罗马时期的城、给中世纪的大教堂、给上面那些房子——取了将近两千年。葡萄酒业继承的是这些洞。兰斯是一座用「现在正在给它的酒陈年」的那种材料盖起来的城市,而酒窖是那些建筑的负空间。
传说是反着讲的
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是:一位叫唐培里侬(Dom Pérignon)的修士偶然发明了香槟,产区从此感恩。文献指的却是另一个方向。唐培里侬在奥特维莱尔的一生,是在努力把气泡挡在酒外面——因为在十七世纪,一瓶二次发酵的酒是缺陷,也是危险:当时的玻璃瓶在酒窖里爆得足够频繁,以至于被叫作「魔鬼之酒」。
他真正做的事更有用,也更不好引用:他研究调配——把不同地块分开压榨、再组合起来;研究澄清;研究提早采收以保住酸度。这些才是香槟法的地基。气泡不是发明,控制才是。
怎么尝出那片白垩
找两件事,而且都不是风味,是结构。第一是酸:香槟入口边缘应该是利的,中段干净,而不是软的。那股利是凉爽产区给的,二次发酵并不会把它拿走。第二是酒泥气息的长度——面包香应该在果味后面,不在前面,而且咽下去之后还在。一款只尝到面包、别的什么都没有的酒,是照市场口味调了糖,不是照酒窖养出来的。
8 到 10 ℃ 上桌,杯子要宽到能闻,白垩就会读成一种质地而不是一种味道:口腔后部一种干干的、粉笔似的抓感,任何温暖产区的起泡酒都复制不出来。
来源与核对
- 香槟委员会 香槟原产地命名控制产品规格书
- Guy, Kolleen M. 《当香槟变成法国的:葡萄酒与民族认同的制造》,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2003
- Jackson, Ronald S. 《葡萄酒科学:原理与应用》,第 4 版,Academic Press,2014
- Liger-Belair, Gérard 《开瓶:香槟的科学》,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13
- INAO(国家原产地与质量研究所) 香槟产区划界与白垩洞窟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