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年降水图和年日照图叠在一起,喜马拉雅会显出一条硬边。南麓梅加拉亚邦的卡西丘陵,一个雨量计曾在一年里记下十一米多。而几乎同一个纬度上,往西北六百公里,杰伊瑟尔梅尔一年只收到十五厘米。两个地方都在印度,离海的距离也差不多。
通常的解释是山把雨挡住了。这话没错,但太省事——一堵只会挡的墙,留下的只是一条干带,别的什么也不会发生。实际发生的是一个三段装置,而第三段才是塑造了这个国家的那一段。
第一段:空气被抬起来
季风气流从孟加拉湾和阿拉伯海来,带着水汽。撞上第一道陡崖时它无处可去,只能上升。上升的空气膨胀、降温,容纳水汽的能力下降,水汽凝结、落下。抬得越陡越快,雨下得越狠。
这就是为什么雨量最大的地方不在海拔最高处,而在第一级台阶上。卡西丘陵隔着一片平坦的三角洲正对孟加拉湾,然后骤然升到约 1,500 米,雨是整面墙砸下来的。再往上,超过约 2,500 米,可拧的水汽已经不多,总降水量反而开始下降。最湿的地方是门前那级台阶,不是山顶。
第二段:翻过山脊的,是干的
越过山脊的气流开始下沉。下沉的空气被压缩、升温,暖空气能装更多水汽,相对湿度于是塌下去,云也散了。原来那点水分几乎撑不过这一趟。这就是雨影,也是为什么山脉另一侧的青藏高原是干的,为什么印度境内喜马拉雅的背风河谷——斯皮提、上基瑙、拉达克部分地区——看起来像高海拔荒漠,而南边隔一道山脊的河谷却长着森林。
第三段:这堵墙同时还是一条输送带
喜马拉雅很年轻,还在长高,而它被拆掉的速度几乎跟长高一样快。印度板块每年向北挤约五厘米,其中大部分被褶皱与断裂吸收掉了,并没有变成高度。被顶上去的岩石破碎、陡峭、又泡在水里。河流切进去,把它搬走,卸在下游。
这一段才是造出这个国家的那一段。恒河与布拉马普特拉合计每年搬运约十亿吨泥沙——跟全球最大的几条水系是一个量级。这些泥沙并没有走到海里:当坡度变平,它们就卸下来,而坡度变平的地方正好是山脉结束的地方。北印度平原不是「恰好肥沃」的一块地,它是一层还在往上加积的沉积;河口那片三角洲,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片。
所以这道山脉同时干了两件事,而第二件很容易被漏掉:它把降雨压到南麓一条窄带上,同时不断重建那条窄带下面平坦的土地。印度人口最密、种粮最多、最早立城的那一片,正好落在这两件事重叠的地方。
这堵墙对人群分布做了什么
三段摆清楚之后,一批本来费解的现象就散了。南麓的聚落只顺着雨爬到某个高度,再往上就停;跨喜马拉雅的河谷人少,不是因为偏远,是因为干。道路不随机翻山:它走山口,而一个每年只开六个月的山口,养出来的城镇跟全年通行的完全不是一种。
同一套结构也解释了为什么北边的河与半岛的河行为差那么远。一条由上升的山脉和季风供养的河,上游陡、泥沙预算巨大、还习惯在平地上改道。一条发源于德干的河,三样都没有。它们不是同一个主题的变奏,是两台不同的机器。
来源与核对
- 印度气象局 梅加拉亚邦乞拉朋齐与莫辛拉姆降水记录;各县降水常年值
- Bookhagen, B. & Burbank, D. W. 〈Toward a complete Himalayan hydrological budget〉,《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115 卷,2010
- Milliman, J. D. & Syvitski, J. P. M. 〈Geomorphic/tectonic control of sediment discharge to the ocean〉,《Journal of Geology》100 卷,1992
- Valdiya, K. S. 《The Making of India: Geodynamic Evolution》,Springer,2016 年第 2 版
- 印度地质调查所 喜马拉雅构造与主边界逆冲断裂系相关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