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个法国人教会与国家什么时候分开的,你会听到 1905。问学校什么时候与宗 教分开的,答案是 1882——而争论真正发生的地方是学校。1905 年那部法律根本 没提学校。它通过的时候,公立学校已经世俗化了二十三年,此后所有争议所依据 的那条规则,早就在那里了。
这一点重要,因为通常的说法把因果搞反了。政教分离不是 1905 年发明出来、再 应用到学校上的。它先在学校里被做出来,做它的人面对的不是神学问题,而是一 个很实际的问题:一屋子孩子,家长信的东西各不相同,这课怎么上。
学校比国家更早世俗化
1881 与 1882 年的费里法,把现代法国小学建在三条原则上:免费、义务到十 三岁左右、世俗。第三条在政治上最要紧,而它的做法比原则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1882 年的法律不是简单地把宗教从课表上删掉,它往同一个格子里放了别的东西: 「道德与公民教育」替换「宗教教育」,同样的课时,同样的认真程度,同一个老 师教。
这个替换就是整套设计。共和国不要教室里出现一个宗教真空,它要在同一个容器 里换一种内容。孩子仍然要学怎么举止、对别人欠着什么、世界为什么是这个秩序 ——只是这些答案背后的权威,从教会换成了民族。
要注意没做什么。教理课没有被禁。一周里被留出一天不上课——先是周四,1972 年改成周三——正是为了让孩子在课时之外去上教理。这是一份时间上的划分,不 是一道禁令;那个空出来的周三至今还在,像一块化石,搁在法国一周的中间。
为什么是教室,不是教堂
因为教室是国家唯一能用第一人称、同时对所有家的孩子说话的地方。一个堂区的 会众是自我筛选过的;一个班级不是。共和国如果想把臣民变成公民,就必须在唯 一把整批同龄人聚起来的机构里做——而且做的时候不能问他们当中谁是天主教、 谁是新教、谁是犹太教、谁什么都不是。
这也是为什么小学教师成了一种政治人物,别处的教师没有这样——「共和国的黑骠 骑兵」,被派到村里,他可能是居民一生中见过的唯一一个国家机关的人。赌注并 不抽象:1880 年法国大部分乡下,学校和堂区是两家在抢同一批孩子、同一段时 间、同一种权威的机构。
2004 年那部法律到底写了什么
2004 年 3 月 15 日的法律一共四条。起作用的那句是:在公立中小学,禁止学生 「佩戴以明显方式表明宗教归属的标志或衣着」。它同时写明,学校生活必须尊重 学生的良心自由,并且这些规则必须向学生解释。
仔细读,文本比它的名声要窄。它针对学生,针对公立学校。它不适用于大学,不 适用于陪同出游的家长,不适用于一般公共空间,也不适用于私立学校。它不禁止 信仰,不禁止在家里的实践,也不笼统地禁止宗教饮食习惯。它禁止的是特定种类 的展示,在特定地点,而且写的时候刻意不点名任何宗教。
最后这个选择正是大部分实际操作困难的来源。一部不点名任何宗教的法律,只能 由校长们一个一个对象地去适用,而那些对象在立法时根本没想到。头巾是显而易见 的。方巾不是。长裙不是。长袍不是——直到有人决定它是。
1882、1989、2004、2010、2023
这一串是「一条稳定的规则如何生产不稳定的政治」的教材。1989 年,克雷伊一 所初中的三名女生因戴头巾被开除,最高行政法院被问:1882 年那条规则禁不禁? 它的回答大致是:不一定——一个标志只有在「炫耀性」或「劝诱性」时才被禁止。 这个回答撑了十五年,期间问题一直按个案处理。
2004 年,立法者用一条对「明显标志」的普遍禁令,替换了个案判断。2010 年, 另一部法禁止在公共空间遮蔽面部——另一个工具,针对街道而不是学校,理由是 公共秩序,以及「蒙住脸会让社会生活的日常礼貌无法进行」这个想法。
2023 年,长袍被一份行政通函禁止,理由是「作为宗教标记穿着的长裙」落入 2004 年法律的范围。没有任何议会表决。这是五次里最有信息量的一次,因为它 显示出边界实际画在哪里:不在法律里,而在行政对法律的解释里,而这个解释随 后就成了几百万学生实际面对的规则。
同一个词的两种读法
大部分关于政教分离的争论,其实不是在同一套学说上争,所以它们永远不会合流。 一种读法里,政教分离是一条国家中立规则:国家不站边、不出钱、不追问,并保 证每个人都能安宁地信或不信。按这种读法,学生的头巾与国家无关——国家的本 分是管住自己的话。
另一种读法里,政教分离是一条解放规则:学校存在的意义是把孩子从她出生时的 社群约束里解放出来,而教室里一个可见的宗教标记,就是那份约束跟进来了的证 据。按这种读法,国家中立还不够;教室在外观上也必须是中立的,否则平等的许 诺不可信。
2004 年的法律是这两种读法之间的妥协,这正是它两边都不满意的原因。它在文 本里保护学生的良心,在第一条里限制她的外观。此后每一场争议,都是在争「哪 一种读法有权解释这份妥协」——而因为这份妥协本来就是写成可解释的,争论不会 结束。
在一所学校里怎么看
如果你进过一所法国公立学校,有三样东西值得看。宪章:自 2013 年起,每所学校 墙上都贴十五条,用第二人称写给学生的——这是法国行政文体的一个品种,值得比 它现在得到的更多注意。
课表:宗教教育不在上面,但历史课纲包含各大宗教,按历史来教——所谓「宗教事 实」路线,引入的理由很实在:一所拒绝教宗教的学校,会教出读不懂大教堂的学 生。
还有那些「没有」: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驻校神职,没有祈祷室,学年里没有宗教历, 只有法定假日——而那些假日多半是天主教节日,已经没人把它们当宗教节日了。最 后这一点法国人自己最少注意到,外来者最先注意到。一个把宗教从学校搬走的国 家,留下了它的宗教节日,然后改称国家节日。分离从来是部分的,而且从来是一 份解决方案,不是一刀两断。
来源与核对
- 1882 年 3 月 28 日法律 《关于义务初等教育》,法兰西共和国官方公报,1882 年 3 月 29 日
- 2004 年 3 月 15 日第 2004-228 号法律 《依政教分离原则,规范公立中小学学生佩戴表明宗教归属的标志或衣着》
- 法国国民教育部 《学校政教分离宪章》,2013
- Bowen, John R. Why the French Don't Like Headscarves: Islam, the State, and Public Space. Princeton, 2007
- Scott, Joan Wallach The Politics of the Veil. Princeton,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