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 年 12 月 9 日那部法律,通常被说成法国在此刻完成了政教分离。更准确 的说法是:这是一次结账,而且两层意思都占——国家停止给教士发薪,同时把建 筑留在了自己手里。这句话的两半都写在文本里,而后半截决定了你今天在任何一 个法国市镇里看到的东西。
但 1905 年只是一个故事的结尾,那个故事开头是 1789 年的一次现金流危机。 把神的财产没收掉,比那部因它而出名的法律早了一百一十六年。
先来的是钱
到 1789 年,法国国家破产得非常具体:它付不起债息,而本该供养它的税制, 偏偏豁免了大多数有钱的人。打破僵局的提案来自塔列朗,1789 年 10 月,跟神学一点关系都没有。教会拥有大量土地,这些土地不被征税,而国家需 要抵押品。
1789 年 11 月 2 日,议会决定教士的财产「交由国民处置」。通常给的估计 是约为法国国土的十分之一;真实数字各省差得极远,重点不在百分比,而在机 制。这批土地成了指券的担保——革命政府用来付账的纸币。教会的地 产,在最字面的意义上,被货币化了。
这就是为什么「把神收归国有的共和国」不是一句比喻。世俗国家对教会做的第 一件事不是跟它辩论,而是把它的不动产放上了资产负债表。
1790:国家把教士雇了下来
拿了地之后,国家也接下了教会的运行成本。1790 年 7 月通过的《教士公民宪 法》,把教会按公务员系统重新组织:教区重新划到新的省界上,主教与堂区神 父改为选举产生,他们的薪水列入国家预算。
逻辑是自洽的——国家既然拿了教产,就得付工资——后果却是灾难。教士被要求 向宪法宣誓。大约一半人拒绝,地域差异极大:西部与南部的大片地区几乎全面拒 绝,另一些地区则几乎全体接受。教会分裂成「宣誓派」与「拒誓派」,而拒誓的 神父成了反革命的组织者。
宗教从这一刻起不再是私人信仰,而成了一个政治身份,而且能写在名单上。旺代 的起事、流放、理性崇拜再到最高存在崇拜——全都从一笔工资的决定里长出来。 人们说法国的政教分离有一道锋刃,锋刃就是在这里磨出来的。
1801:维持了一个世纪的那笔交易
拿破仑用「恢复革命已经造出来的安排、同时装作是另一回事」的方式,结束了与 教会的战争。1801 年的政教协定给国家任命主教的权利,把教士重新放回工资表, 并把被没收的土地留给新主人——教会再也没拿回去。作为交换,教皇得到了天主 教崇拜的正式恢复。
结果是一个在法律上属于国家部门的教会:被发薪、被任命、而且有用。主教由政 府提名,修院受监督,教理在学校里教。这个安排稳定了一个世纪,因为双方都有 所得——教会得到钱和法律保护,国家得到一个它能管理的层级。
代价是宗教成了统治工具,而这正是 1905 年的共和派反对的东西。到那时,争论 也不再是神学问题,而是谁控制这台机器。
1905:国家停止付钱,拿走了钥匙
1905 年 12 月 9 日的法律很短,两个主要动作简单到粗暴。第一,共和国对任何 宗教「不承认、不资助、不支付」:预算科目消失。第二,建筑。
在建筑这一点上,法律比它的名声要细。1905 年以前由国家、省或市镇取得的教 堂、主教座堂、犹太会堂与新教寺庙,仍归这些公法人所有——既没有交给教会, 也没有从教会手里夺走。宗教团体取得无偿使用权,原则上是永久的,而所有者负 责修屋顶。这就是为什么法国一个村长要在钟楼需要换铅皮时签发票,也是为什么 巴黎圣母院的账单由国家付。
过渡很难看。1906 年初,官员进教堂清点内部器物,好几个城镇的信徒把门堵了; 有骚乱、有逮捕,至少有一人死亡。清点几周内就被叫停。法律活了下来,一种可 运作的妥协成形:教会使用着它并不拥有的建筑,市镇拥有一栋它不能使用的建筑 的账单。
证明规则的那个例外
阿尔萨斯与摩泽尔是法国境内这套东西全不适用的一块。1905 年那里是德国领 土,法律管不到;1918 年回归法国时,政教协定的制度被保留下来,至今仍以地 方法的形式有效。在这三个省,国家承认四种宗教——天主教、路德宗、归正宗、 犹太教——给它们的神职人员发薪,公立学校里仍然教天主教宗教课。
这不是一条小脚注,它是证据:政教分离是一份政治解决方案,不是一个形而上的 原则。同一个共和国跑着两套制度,跑了一百年,因为那份方案是在特定时间、特 定地点谈成的,然后被冻住了。
在一个市镇里怎么看
看教堂门口那块牌子:常常挂着一块市政的牌,因为这栋楼是 affectataire——市镇所有,堂区使用。看神父住宅:很多已经变成市镇 公房或镇公所的附楼,因为它们属于同一次财产转移。看产权文件:1905 年以前 建的教堂归市镇,之后建的归宗教团体——所以 1905 年后的教堂往往更小、更便 宜,而且盖在镇外,因为那里有地。
然后看国家拒绝知道什么。法国的人口普查不问你的宗教;学校不登记;国家没有 一份信徒名册。这个「拒绝知道」才是政教分离的实际内容,它比上头条的文化战 争有意思得多。1905 年的法律没有废除神。它把神变成一件与国家无关的事,然后 留下了建筑,因为国家在 1789 年就已经学到:钱在墙里。
来源与核对
- 1905 年 12 月 9 日法律 《关于教会与国家分离》,法兰西共和国官方公报,1905 年 12 月 11 日
- McManners, John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the Church. SPCK, 1969
- Aston, Nigel Religion and Revolution in France, 1780–1804. CUA Press, 2000
- Baubérot, Jean Histoire de la laïcité en France. PUF, Que sais-je?, 2000
- Doyle, William The Oxford History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Oxford,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