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 年 12 月 9 日那部法律,通常被说成法国在此刻完成了政教分离。更准确 的说法是:这是一次结账,而且两层意思都占——国家停止给教士发薪,同时把建 筑留在了自己手里。这句话的两半都写在文本里,而后半截决定了你今天在任何一 个法国市镇里看到的东西。

但 1905 年只是一个故事的结尾,那个故事开头是 1789 年的一次现金流危机。 把神的财产没收掉,比那部因它而出名的法律早了一百一十六年。

1905 年前后国家与宗教关系的对比:谁给教士发薪、谁任命主教、谁拥有建筑、国家可以问你什么 1905 年改了什么——以及 1801 年就已经改了什么 1905 年以前 1905 年以后 谁给 教士发薪 国家,走预算 没人 谁任命 主教 国家,依政教协定 教会自己 谁拥有 这些建筑 教会 市镇, 无偿借给教会使用 国家可以 问你什么 你的宗教,为了做工资表 什么都不能问 1789 拿地 · 1790 发薪 · 1801 讲和 · 1905 拿墙
最后一行最重要,也最少被讨论:1905 年的法律不只是断了钱,它还禁止国家保有一份关于你宗教的档案。上面那一行则解释了,为什么法国一个村长要对教堂的屋顶负责。

先来的是钱

到 1789 年,法国国家破产得非常具体:它付不起债息,而本该供养它的税制, 偏偏豁免了大多数有钱的人。打破僵局的提案来自塔列朗,1789 年 10 月,跟神学一点关系都没有。教会拥有大量土地,这些土地不被征税,而国家需 要抵押品。

1789 年 11 月 2 日,议会决定教士的财产「交由国民处置」。通常给的估计 是约为法国国土的十分之一;真实数字各省差得极远,重点不在百分比,而在机 制。这批土地成了指券的担保——革命政府用来付账的纸币。教会的地 产,在最字面的意义上,被货币化了。

这就是为什么「把神收归国有的共和国」不是一句比喻。世俗国家对教会做的第 一件事不是跟它辩论,而是把它的不动产放上了资产负债表。

1790:国家把教士雇了下来

拿了地之后,国家也接下了教会的运行成本。1790 年 7 月通过的《教士公民宪 法》,把教会按公务员系统重新组织:教区重新划到新的省界上,主教与堂区神 父改为选举产生,他们的薪水列入国家预算。

逻辑是自洽的——国家既然拿了教产,就得付工资——后果却是灾难。教士被要求 向宪法宣誓。大约一半人拒绝,地域差异极大:西部与南部的大片地区几乎全面拒 绝,另一些地区则几乎全体接受。教会分裂成「宣誓派」与「拒誓派」,而拒誓的 神父成了反革命的组织者。

宗教从这一刻起不再是私人信仰,而成了一个政治身份,而且能写在名单上。旺代 的起事、流放、理性崇拜再到最高存在崇拜——全都从一笔工资的决定里长出来。 人们说法国的政教分离有一道锋刃,锋刃就是在这里磨出来的。

1801:维持了一个世纪的那笔交易

拿破仑用「恢复革命已经造出来的安排、同时装作是另一回事」的方式,结束了与 教会的战争。1801 年的政教协定给国家任命主教的权利,把教士重新放回工资表, 并把被没收的土地留给新主人——教会再也没拿回去。作为交换,教皇得到了天主 教崇拜的正式恢复。

结果是一个在法律上属于国家部门的教会:被发薪、被任命、而且有用。主教由政 府提名,修院受监督,教理在学校里教。这个安排稳定了一个世纪,因为双方都有 所得——教会得到钱和法律保护,国家得到一个它能管理的层级。

代价是宗教成了统治工具,而这正是 1905 年的共和派反对的东西。到那时,争论 也不再是神学问题,而是谁控制这台机器。

1905:国家停止付钱,拿走了钥匙

1905 年 12 月 9 日的法律很短,两个主要动作简单到粗暴。第一,共和国对任何 宗教「不承认、不资助、不支付」:预算科目消失。第二,建筑。

在建筑这一点上,法律比它的名声要细。1905 年以前由国家、省或市镇取得的教 堂、主教座堂、犹太会堂与新教寺庙,仍归这些公法人所有——既没有交给教会, 也没有从教会手里夺走。宗教团体取得无偿使用权,原则上是永久的,而所有者负 责修屋顶。这就是为什么法国一个村长要在钟楼需要换铅皮时签发票,也是为什么 巴黎圣母院的账单由国家付。

过渡很难看。1906 年初,官员进教堂清点内部器物,好几个城镇的信徒把门堵了; 有骚乱、有逮捕,至少有一人死亡。清点几周内就被叫停。法律活了下来,一种可 运作的妥协成形:教会使用着它并不拥有的建筑,市镇拥有一栋它不能使用的建筑 的账单。

证明规则的那个例外

阿尔萨斯与摩泽尔是法国境内这套东西全不适用的一块。1905 年那里是德国领 土,法律管不到;1918 年回归法国时,政教协定的制度被保留下来,至今仍以地 方法的形式有效。在这三个省,国家承认四种宗教——天主教、路德宗、归正宗、 犹太教——给它们的神职人员发薪,公立学校里仍然教天主教宗教课。

这不是一条小脚注,它是证据:政教分离是一份政治解决方案,不是一个形而上的 原则。同一个共和国跑着两套制度,跑了一百年,因为那份方案是在特定时间、特 定地点谈成的,然后被冻住了。

在一个市镇里怎么看

看教堂门口那块牌子:常常挂着一块市政的牌,因为这栋楼是 affectataire——市镇所有,堂区使用。看神父住宅:很多已经变成市镇 公房或镇公所的附楼,因为它们属于同一次财产转移。看产权文件:1905 年以前 建的教堂归市镇,之后建的归宗教团体——所以 1905 年后的教堂往往更小、更便 宜,而且盖在镇外,因为那里有地。

然后看国家拒绝知道什么。法国的人口普查不问你的宗教;学校不登记;国家没有 一份信徒名册。这个「拒绝知道」才是政教分离的实际内容,它比上头条的文化战 争有意思得多。1905 年的法律没有废除神。它把神变成一件与国家无关的事,然后 留下了建筑,因为国家在 1789 年就已经学到:钱在墙里。

来源与核对

  1. 1905 年 12 月 9 日法律 《关于教会与国家分离》,法兰西共和国官方公报,1905 年 12 月 11 日
  2. McManners, John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the Church. SPCK, 1969
  3. Aston, Nigel Religion and Revolution in France, 1780–1804. CUA Press, 2000
  4. Baubérot, Jean Histoire de la laïcité en France. PUF, Que sais-je?, 2000
  5. Doyle, William The Oxford History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Oxford,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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