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印度教是什么」,答案通常从一张清单开始:很多神、很多经、很多节、一个文明。那是在描述一片地貌,不是在描述一个机构。更有用的问题要窄得多——你得同意些什么,才算「在里面」?答案是:没有哪一条是非同意不可的。
这不是这些传统的缺陷,而是一个从外面拼起来、拿水系命名的类别,后来被它所指的人自己接手使用之后,必然出现的结果。把它当家族而不是当教会来读,既能解释是什么把它们连在一起,也能解释为什么每一次「代表全体发言」的尝试都会失败。
这个词最初是一个地址
Hindu 一开始是个地理词。波斯语、后来的阿拉伯语用它指住在信度河(印度河)那边的人,再引申指那片地方。它说的是你从哪儿来,不是信什么。同一个词在希腊语里写作 Indoi,指的也是同一片流域的人。次大陆上没有人会用「我是个印度教徒」来介绍自己——他们会说自己的世系、地区、教派、自己奉爱的那位神,以及自己出生的那个社群。
从地址变成类别,是十九世纪的事,分几步走完,而且两边都有理由。英国管理者需要可计数的单位:1871 年起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要求人勾选宗教,而那个勾选框造出了它正在测量的东西。同时,主张社会改革的印度改革者需要一个名字来称呼他们要改的那个传统——一个能与基督教、伊斯兰教对举,从而就古老、连贯与尊严提出对等主张的名字。造出来的这个类别对双方都有用,从那以后它就不再是一个中性的描述。
真正把它们连起来的是什么
如果没有信条,那一定有别的东西在承担「让这些传统看起来是一家人」的工作。有三样。
第一是共同的故事库。《罗摩衍那》与《摩诃婆罗多》从泰米尔纳德到喜马拉雅山脚都有人讲,改写本差别极大,个别版本甚至把同情心整个调了个头,但都还是同一个故事的改写。同一部史诗,在一个王国可以是王权的宣传,在另一个地方可以是奉爱的经典,在第三个地方可以是村头的戏。共用一个故事不等于共用一套教义,而是共用一套可以拿来争论的参照点。
第二是仪式语法:神龛里的神像、供养的次序、供品的分发、绕行、誓愿、朝圣。一个马哈拉施特拉邦来的人走进泰米尔的庙,即使一句听不懂,也能跟上仪式的形状——因为语言、神祇、神学都不同的时候,结构是一样的。这是「家族相似」存在的最硬的单项证据:它体现在行为上,不在信念上。
第三是经济。这些传统由世袭的祭司服务,由庙产与土地供养,由厨子、花商、串花人、鼓手、石匠、印经人执行,并由跨邦的朝圣路线把人跟钱运来运去。想知道某个做法为什么在某个地方活了下来,该先看是谁靠它吃饭。这是本柱第 08 篇的主题,也是整柱里最不神秘、最能解释问题的一章。
法律比神学更精确
既然没有哪个权威能裁定谁是印度教徒,实际的定义最后落进了法条——而法条写得相当清楚。1955 年《印度教婚姻法》开篇即规定:本法适用于任何「以任何形式或发展阶段」为印度教徒的人;随后明确把佛教徒、耆那教徒、锡克教徒纳入;并把一切定居印度、不属于穆斯林、基督徒、拜火教徒或犹太人的其他人一并纳入。
这段要细读,因为它同时做了两件事。一,它把佛教、耆那教、锡克教在家庭法的意义上算进了这个类别——而这些社群自那以后一直在争这一点,锡克教组织数十年来持续要求单独立法。二,它把这个类别做成了剩余项:不在一小串「其他」名单上的人,就算在里面。
这就是本柱开篇那个问题最清楚的答案。宗教通常自己定义自己,国家登记结果。这里反过来:国家不得不定义它,因为没有哪个机构定义得了。
「家族」这个比喻能换来什么
说它是家族而不是教会,不是在讲客气话。它改变的是你的预测。在一座教会里,分歧倾向于产生分离:分裂、新宗派、划界。在一个家族里,分歧是常态,却不产生退出——因为成员资格从来不以同意为条件。两个亲戚可以在同一个祖先的问题上持有互不相容的看法,然后在同一张桌上再坐五十年。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柱里的传统彼此借用得那么随便、又否认得那么一贯;为什么一座庙里可以供一位属于竞争教派的神;为什么一个村里的节庆人人都能参加、却由一个世系在管;也为什么「谁代表多数发言」这个政治问题如此难以落定。没有那把椅子可坐。这是本柱后面大部分内容所由出的那个结构性事实。
来源与核对
- Lorenzen, David N. 〈Who Invented Hinduism?〉,《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41 卷 4 期,1999;后收入《Who Invented Hinduism? Essays on Religion in History》,Yoda Press,2006
- 《印度教婚姻法》1955 年 第 2(1) 条(适用范围);第 2(2) 条(对表列部落的除外规定)
- 印度 2011 年普查 宗教表 C-01:印度教人口 9.663 亿,占 79.80%
- Fuller, C. J. 《The Camphor Flame: Popular Hinduism and Society in India》,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04 年修订版
- Oberoi, Harjot 《The Construction of Religious Boundaries》,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