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通常这么讲:一部古书,靠信众的虔诚传了三千年。这说法不算错,但它什么也没解释,因为它把「存续」当成诚意的函数。诚意撑不了三千年。家族会迁徙,供养人会死,图书馆会烧,而这部书所用的语言,几百年内就不再是任何人的母语了。一定有比虔诚更机械的东西在起作用。
那个东西是一套冗余方案,而且相当聪明。这个文本不是被传了一遍,是被同时按五种排列、以不同速度传了很多遍,各排列之间互为校验。某个位置抄错一个音节,后果不只是产生一个异文;它会在几种版本之间造成一处不一致,而诵者自己听得见。
是四部集,不是一本书
先看清这套文献究竟是什么,因为「吠陀」是个集合名词,底下藏着分工。《梨俱吠陀》是颂诗。《娑摩吠陀》是这些颂诗配上曲调后的唱本,其中大量文本直接取自《梨俱吠陀》,只是为歌唱重新排序。《夜柔吠陀》是祭祀时口诵的散文程式——而它传下来的两种形态差异之大,实际上等于两套传统。《阿闼婆吠陀》收的是另一部分内容:咒、治病方、护身法,以及一批与前三部仪式诗歌放在一起颇不协调的材料。
每一部下面又分「枝」(śākhā),挂在特定的祭司世系上。《梨俱吠陀》现存大体完整的一枝是 Śākala,而已知曾经存在的还有好几枝。其余各枝,我们今天主要是从引文、语法书与仪轨手册的征引、以及后世文献的提及里知道它们的。
这里值得停一下。一个两千年里没法把核心文本写下来的传统,居然维持了一份足够准确的目录,让我们今天还能叫出它失掉的那几枝的名字。这不是民间记忆的行为,这是一个有标准的机构的行为。
冗余方案
机制叫 pāṭha 系统:同一个文本,按固定的几种排列反复诵,每一种都是同样的词的不同排法。通常列五种,构成一架梯子。
本集诵(saṃhitā pāṭha)是颂诗原样的连读。句诵(pada pāṭha)把它拆成词,把连声(sandhi)拆开——这在分析上真的有用,因为梵语的音变规则会让词的边界在连读里变得含混。次第诵(krama pāṭha)念前后搭接的成对词:一二、二三、三四。网诵(jaṭā pāṭha)把每一对正着念、倒着念、再正着念。坚实诵(ghana pāṭha)是全编织,非常长。
这架梯子的目的不是背,是验。想一下:如果某个环节的诵者把某个词换掉了,会发生什么。在连读文本里,这个替换就那么待着;听的人若熟,也许察觉,也许不。而在网诵或坚实诵里,同一个替换会破坏「倒回」——因为排列要求这一对的第二项必须是第一项倒过来,现在它不是了。错误于是在它发生的那一点上,以结构失效的方式自己报出来。
Frits Staal 在 1986 年论证过:这不是民间技巧,是形式技巧——排列由规则生成,规则写在语音与语法的辅助学问里,而合成出来的系统具备我们如今称为「检错码」的性质。诵者并没有在想信息论。他们是在维护一个他们认为必须分毫不差的文本,于是把「分毫不差」建进了诵法本身,而不是托付给诵者的记性。
为什么声调比词更要紧
吠陀的诵法带音高标记,而这个声调是文本的一部分。这是翻译里最容易丢掉的一层,也是传播难题里最难的一层。一份没有声调标记的写本不是那个文本,它是一个「欠定义」的版本。声调必须跟着诵法走——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有了文字,这个传统也从没真正信任过文字。
六吠陀支就是为这件事存在的。《式叉》(Śikṣā)是语音学:发音部位、发音方式、时长、声调。《阇陀》(Chandas)是韵律,规定一行能有多少音节,于是能抓住增字与漏字。《毗伽罗》(Vyākaraṇa)是语法,抓住形态上不可能的形式。《尼禄多》(Nirukta)是词源,是这套里最弱的一环,但仍然是一个约束。合起来,它们把文本描述得足够精确,使一个合格的诵者能从一份有缺陷的底本里复原出一次正确的诵念。
这才是「它为什么活下来」的真正答案。不是某一个机制,是一摞机制:韵律约束、语音规格、语法约束,再加上最上面那层排列。每一层抓一类错误,而维护它们的是靠「不出错」吃饭的家族——这是人类发明过的最可靠的执行机制。
文字到来之后
次大陆从公元前三世纪起就有文字,而吠陀又过了一千五百年才被写下来。这常被解释成「对文字的抵抗」,确实有这一层:写本谁都能读,口传文本则由会诵的世系掌握。但更实际的原因是,当时的书写还载不动这个传统所需要的信息。声调、时长、连声的分析都不容易标记,而没有这些的写本比没用更糟:它看上去权威,其实是残缺的。
等到它终于被写下来——大约自十四世纪起——执笔的人是已经把它背下来的人,写本的作用是备份,不是底本。萨衍那在 Vijayanagara 宫廷里做的注,是现存最早的全注,那是一个学者在向同样听过这部书的读者解释一部他口传继承来的文本。现存最早的写本还要晚几百年,写在桦树皮与贝叶上,且都是残卷。
所以年代关系值得直说:一部约公元前 1500 年成型的书,用一种大约一千年后就不再是任何人母语的语言,靠口诵传了比整个印刷术史还长的时间,最后经由一批比诺曼征服还晚的写本到达我们手里。几乎全部的传播,发生在嘴里。
这对后面几篇意味着什么
两件事。第一,吠陀在后世印度思想里的权威,不是「人人读过的书」的权威,而是「几乎没人被允许读、由专家传递、且在最早的注本出现时就已经是人人要当外语学的语言」的权威。人们所说的「吠陀影响」,大部分是经由引用、仪式使用与二手文献到达的,不是经由直接阅读。这一点决定了那影响实际是什么。
第二,这个传统对自己在干什么的理论,在它自己的框架内是可信的。它没有声称保存的是大意或精神。它声称保存的是声音,分毫不差,并且为此造了机器。下一篇看的是:当这个传统内部的一批人认定「声音已经不是要点」时,发生了什么。
来源与核对
- Jamison, Stephanie W. 与 Brereton, Joel P. 《The Rigveda: The Earliest Religious Poetry of India》,牛津大学出版社,2014——导论部分论口传创作与传播
- Staal, Frits 〈The Fidelity of Oral Tradition and the Origins of Science〉,荷兰皇家艺术与科学院,1986
- Witzel, Michael 〈Vedas and Upaniṣads〉,收于 Gavin Flood 编《The Blackwell Companion to Hinduism》,Blackwell,2003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梨俱吠陀》写本,2007 年入选——萨拉斯瓦蒂大图书馆等藏地
- 萨衍那(14 世纪) 《Vedārthaprakāśa》,《梨俱吠陀》注,受 Vijayanagara 王朝供养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