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最粗的估计,印度大约有十万处这种东西,而通常的解释是「敬畏」。这个解释不算错,但不够。人对很多东西都敬畏,可到了要付嫁妆、要交住院费的时候,照样卖。神树林不是一片「大家都很有感情所以没人砍」的树。它是一片「没有人能砍」的树,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手里握着那张允许他砍的地契。
所有者不是一个人
最硬的证据在税收记录里,而那不是一份宗教文件。拉贾斯坦有将近 3,700 公顷的 oran(奥兰,村落神林),登记在地方神的名下。这是一种很特殊法人:它能持有财产,能永远持有,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它不能卖,不能抵押,不能在继承时把地分给子嗣,也不能出庭去同意上面任何一件事。它周围的人有权利——放牧、祭祀、按林子自己的规矩取用——但没有人握有那项会终结这片林子的权利,也就是出卖权。
这就是机制,值得跟故事分开讲。禁忌是一条带超自然惩罚的规则;它管用的前提是所有人都信,而一个村子里信的程度从来不齐,尤其是那些需要现钱的年轻人。登记在一个非人所有者名下的地契,则是一条带财产惩罚的规则:它熬得过怀疑的人、外出的人、不再信的儿子和嫁出去的闺女,因为他们谁都拿不出一张能签的字据。这片林子不靠一百个人保持信仰,它靠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单独签字。
它不是的东西
有两处要纠,因为流行版本把这东西说得太满。第一,神树林不是无人碰过的原始林。多数林子里允许取用:枯枝、限定数量的落叶、蜂蜜、草药、某些时段的放牧。卡纳塔克的研究把两种分开——小的全封闭,大的实际上是「资源林」,人们进去拾枯木、采非木质林产。规矩不是「不许碰」,而是「活的不能砍,取的不能超过它长回来的」。
第二处是尺度。喀拉拉那次调查发现,某县 761 座林子里有 361 座不足 200 平方米——一座神龛旁边的一丛树,四分之一个网球场。这些不是「幸存下来的森林」,是碎片。另一头,梅加拉亚的毛帕朗有 78 公顷,其中 40 公顷是核心圣地、15 公顷是社区林、23 公顷是氏族林;全邦一百来处加起来约一万公顷。
两种尺度干的是同一件制度上的活儿,所以它们该放在同一个论证里。大林子是蓄水池;小林子是种源、是界标,而且常常是这一片稻子和橡胶之间唯一一块没有被翻过的老土。
为什么森林局得先敲门
这里是对这套说法的一次检验,而且是行政层面的检验。如果神树林是政府林地,森林局直接宣布保护就行。它做不到,因为大部分林子不归它。喀拉拉有一套神树林保护方案,运作方式就是与所有者签协议——神庙管委会、寺院信托、家族。政府出钱,所有者同意,林子仍旧留在私有或信托名下,因为它本来就在那儿。
法律史走的是同一条逻辑。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印度没有一部针对神树林的中央法;最后出现的那个类别——2002 年野生动物法修正案设立的「社区保护区」——是给「由社区管理的土地」用的,不是给「国家接管的土地」用的。2018 年,最高法院裁定拉贾斯坦的 oran 按「认定森林」对待,加了一层保护,却没有改动登记的所有者是谁。凡是真正起过作用的路径,都是把地权加固,而不是把它换掉。
里面活下来的是什么
生态上的记录是真的,而这也是这些碎片会被研究的原因。1975 年加吉尔与瓦尔塔克关于西高止神树林的那篇论文提出了一个此后一直被检验的判断:这些地方是那些已经从周边地景里消失的物种的避难所。此后的发现包括:从一个喀拉拉神树林里描述出的一个新属新种的藤本豆科植物、在其中重新找到的几种受威胁乔木,以及对农民更有用的一项——作物的野生近缘种:野胡椒、野姜、野姜黄、野生稻、芒果、菠萝蜜、肉豆蔻。
最后这一项要留着。神树林常被说成一种精神资源,它是,但它在一片农业地景里的实际功能是一座基因库,而且不需要谁去维护:当某种病害打穿了一片单一品种,育种者需要的那些野生近缘种,就活在那块从来没有被犁过的地上。林子护着森林,森林护着庄稼,庄稼养着护林子的村子。
真正杀死一片林子的是什么
神树林会死,但不是死于怀疑。它死于纸面。一个地块被改划为「荒地」;一次分家,而神的地契盖不住其中一房另持的那张地契;一条路、一栋校舍、一座要修停车场的庙;界线之内一块悄悄不再算林子的租地。
这个模式稳定得可以当成规律:终结一片神树林的,不是信仰的流失,而是某一张个人地契的出现。一旦有人能签字,早晚会有人签。这也就是本柱最朴素的那句话:在任何人能公开地信它之前,得先划一条界、配一个故事,再写一张地契——写在任何一个活人都改不了的名字底下。
来源与核对
- Gadgil, Madhav;Vartak, V. D. 《Sacred groves of India: a plea for continued conservation》,《孟买自然历史学会杂志》72 卷(1975);另《The Sacred Groves of Western Ghats in India》,《Economic Botany》30 卷(1976)
- Malhotra, K. C.;Gokhale, Y.;Chatterjee, S.;Srivastava, S. 《Sacred Groves in India: An Overview》,新德里:Aryan Books International,2001——13,720 这个数出自这次调查
- Kalam, M. A. 《Sacred Groves in Kodagu District of Karnataka: A Socio-Economic Study》,本地治里:法国远东学院,1996
- 喀拉拉森林局 《A Comprehensive Study on the Socio-Economic and Cultural Aspects of Sacred Groves in Kerala: Thiruvananthapuram District》——管理主体、面积分布与保护方案
- C.P.R. 环境教育中心 《Sacred Groves of India》全国名录——分邦数目与地方名称
- Pardikar, Rishika 《Solar mandates in sacred groves》,《Eos》101 卷(2020),美国地球物理联合会——报道拉贾斯坦的税收记录与 2018 年「认定森林」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