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件听起来像夸张、其实不是的事。喀拉拉有一些基督徒社群,它们的礼仪传统比北欧大部分地区的礼仪传统更古老。不是比基督教更古老——是比基督教后来在英格兰、德意志、斯堪的纳维亚定型的那几种形态更古老。
社群自己的叙述是:十二门徒之一的托马斯,公元 52 年在马拉巴尔海岸的科东加卢尔登陆,建了七座教堂,最后在金奈的迈拉布尔被杀。史学界把一世纪这个年代当作「未经证实」而不是「已被证伪」:传统非常早、且被连续持有,但文献晚于它描述的事件。没有争议的是,到六世纪,这片海岸上已经有组织化的基督徒社群,与美索不达米亚的东方教会共融,使用叙利亚语——阿拉米语的一支,也就是这个宗教诞生地的那一族语言。
所以喀拉拉圣诞的谜题不是「基督教怎么来的」,而是:一个社群如何把一套美索不达米亚的礼仪保了一千五百年,以及当有人要换掉它的语言时,发生了什么。
那场架,打的是语言和管辖权
1498 年葡萄牙人到了这片海岸,接下来一个世纪,他们带来了保教权(padroado)——一套让王室对其宣称领土上的教会任命与传教拥有实际控制权的制度。落到本地,就是往拉丁礼上靠的压力:拉丁语做礼仪、罗马的做法、主教从外面派。
1599 年,迪安佩尔会议召开,通过了一整套拉丁化方案:修正叙利亚语文本、清除被判定为不合规的做法、并通过葡萄牙的保教关系正式隶属于罗马。用制度的话说,这是一次吞并。
1653 年,社群的一大部分在马坦切里集会,宣誓不再服从耶稣会的管辖——这就是库南十字誓约。附在这个事件上的传说里,有一根绳子横过十字架,由人群一起拉住,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十字架本身。无论细节如何,社群就此分裂,而且一直在分。
为什么语言这么要紧
在外人看来,这像是一场关于仪式细节的争执。不是。在一个经典与礼仪都以叙利亚语存在的社群里,语言就是档案库:祷文、经课、神学术语、整个被继承下来的集体记忆,全存在里面。把叙利亚语换成拉丁语,不是换风格,是换掉这个社群用来记住自己的那个介质——而且是由一个外面派来的权威执行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社群是沿着语言线而不是教义线分裂的。马拉卡拉各支最终从安条克接受了西叙利亚礼;叙利亚-马拉巴尔一支留在东叙利亚礼、同时与罗马共融;马尔托马教会是十九世纪从马拉卡拉传统内部的一次改革运动里长出来的;而 1947 年成立的南印度教会,把圣公会与其他新教各会联合起来,在喀拉拉也有自己的存在。
好几个教会、一个族群、一套亲属关系——而圣诞节,在实际过法上,是它们共有的。
那颗星不是装饰,是标记
十二月开车穿过喀拉拉中部,你注意到的不是树,是星:纸的、塑料的,五角的、带尾的,从十一月下旬起挂在屋檐和店面上。在印度教徒为主的街上,一颗星标出一户基督徒人家;在基督徒为主的街上,星的大小是一种友好的比赛。
圣诞树随着全球商业进来,基本待在室内。星在室外,而且是真正的公共信号。这是一次精确的本地化:进口的元素被留下了,但真正承担社会功能的那一件——告诉这条街这里住着谁——是本地发明的,而且现在已经是这个节不可分割的部分。
appam、炖菜,以及没有火鸡
圣诞餐桌是一张马拉雅利餐桌。Appam——发酵米浆倒进弧形锅里,中间软、边缘成蕾丝状——配椰奶炖鸡或炖菜;鸭烤肉;椰片与胡椒慢炒的牛肉;还有一只比欧洲版本更重腰果与葡萄干的蛋糕,那是葡萄牙的痕迹,不是英国的。
这些替换本身就是证据。凡是经由英美影响传过去的,餐桌上就是火鸡与布丁;凡是经由葡萄牙与叙利亚基督徒影响传过去的,餐桌上就是米、椰子与胡椒——本地主食的语法,套在一顿宴席上。这个节没有进口一份菜单,它进口了一个日期和一个故事,然后用厨房里现有的东西做了一顿饭。
前一夜
主礼拜是 12 月 24 日的子夜弥撒,在很多堂区这是一年中的大事:教堂坐满、唱诗班准备了几周、一家人一起来,散场后凌晨两点在家里吃饭。有些堂区在圣诞期之前还有本地自己的庆节,有名字、有特定的食物,在欧洲完全找不到对应物。
到这里,这一柱的论证自己收口了。喀拉拉的圣诞不是一个在印度被观察的欧洲节日。它是一个本地节日,恰好和一个全球节日共享一个日期与一套叙事——礼仪用邻居大多不认得的语言,星代替树,appam 代替布丁,还有一顿凌晨两点的饭,海岸以外没有人会认出这是圣诞。
该怎么看
先读那些分裂:它们告诉你这个社群的身份是用一种语言承载的,而争执的焦点是谁控制那门语言。再读街道:屋檐上的星告诉你哪几户是哪一家,用印度其他任何装饰都做不到的方式。再读盘子:appam 配炖菜,是一个沿海稻作经济对一顿宴席的做法。最后注意少了什么——树、火鸡、市场上的颂歌——因为本地化真正发生的地方,就是这些缺席。
来源与核对
- Neill, Stephen 《A History of Christianity in India: The Beginnings to AD 1707》,剑桥大学出版社,1984
- Perczel, István 关于圣多马基督徒与东叙利亚联系的研究,收于《The Harp》及相关文集
- Menachery, George(编) 《The St Thomas Christian Encyclopaedia of India》
- 2011 年印度人口普查 按宗教划分的人口数据,喀拉拉邦
- Mathew, K. M. 《Flavours of the Spice Coast》——喀拉拉中部的叙利亚基督徒厨房